96年我去相亲,媒婆说女方嫌我黑没看上。下午我捞鱼,她跑来质问
一九九六年夏天,我去相亲,刚坐了不到半个钟头,媒婆刘三婶就追到灶房门口,对我娘压低声音说:“算了,人家姑娘嫌平川黑,没看上。”
我正在院子里洗茶碗,手一顿,碗沿磕在木盆上,叮的一声。
我娘立刻回头看我。
我冲她笑了一下,说:“黑就黑吧,又不是今天才黑。”
可那笑挂在脸上,心里还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我叫罗平川,那年二十四岁,住在白沙河边的罗家湾。
我们村的人都说我黑。
不是一般的黑,是那种太阳晒过、窑火熏过、河泥泡过的黑。
我十六岁就下砖窑干活,农忙时帮人收麦,农闲时去河里捞鱼换钱。别人穿白褂子一天还能看,我穿白褂子半天就像从煤堆里滚出来。
村里小孩见了我,背后喊“黑泥鳅”。
我听多了,也就不当回事。
但相亲不一样。
相亲是把一个人摆在桌面上给人挑,脸、个头、家底、活计,一样一样看过去。
那天早上,我娘把箱底压了好几年的浅灰衬衫翻出来,让我换上。
她还用湿毛巾往我脸上擦了三遍,擦得我脸皮都发疼。
“再黑也得精神点。”她说。
我说:“娘,泥墙刷上白灰也还是泥墙。”
她瞪我:“今天少贫。”
刘三婶带来的姑娘叫钟秀禾,邻村钟家庄的,在镇小学当代课老师。
我一听是老师,心里先矮了半截。
人家是站讲台的,我是烧砖捞鱼的,手指甲里常年洗不干净泥。
可刘三婶说:“秀禾不是那种眼皮子浅的姑娘,人稳,话少,懂事。你别先把自己看低了。”
我信了半句。
钟秀禾进门的时候,太阳刚从槐树梢上斜过来。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衣,裤脚挽了一点,脚上是一双黑布鞋。她不算特别漂亮,可眼睛很清,像雨后河面上那一点光。
她娘魏桂兰跟在后头,手里攥着一块帕子,一进院就先看了看我家的土墙,又看了看鸡圈。
我娘忙着端茶,我就搬凳子。
钟秀禾坐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只一眼。
她没有像别的姑娘那样立刻低头,也没有嫌弃地躲开,只是愣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可我看见了。
我心里想,坏了,又是看见我这张黑脸了。
刘三婶在旁边使劲夸我。
“平川这孩子能干,窑上缺不了他,河里的鱼也没人比他捞得多。人老实,不抽烟不赌钱,谁家有个重活喊一声就到。”
魏桂兰笑得勉强:“能干是能干,就是黑了点。”
我娘的脸僵住。
我赶紧说:“婶子,我这黑是晒的,洗不白,不过也不掉色。”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只有钟秀禾没笑。
她的目光落在堂屋墙上。
我家堂屋贴着两张旧春联,还是我过年时自己写的。纸都被烟熏得发黄了,字倒还看得清。
上联是:土屋也藏三更月。
下联是:穷门不误一盏灯。
横批:慢慢往前。
那是我随手写的,不算好。
钟秀禾看了很久,忽然问我:“这是你写的?”
我点头:“瞎写。”
她又看向堂屋角落的一只木箱。
木箱上堆着几本旧书,有《新华字典》,有半本缺封皮的《数学题解》,还有一本被我翻烂的《语文基础知识》。
她问:“你还看书?”
我说:“闲着没事翻翻,认几个字,算账不吃亏。”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问什么。
魏桂兰却把茶碗一放,说:“秀禾,家里还有猪草没剁,咱们也坐了半天了,该回了。”
其实才坐了不到半个钟头。
我娘急了:“饭都快好了,吃了再走吧。”
魏桂兰说:“不了不了,真有事。”
钟秀禾站起来的时候,又看了我一眼。
这回她眼神有点乱。
我以为她是怕我误会,便往旁边让了一步。
她跟着她娘出了门。
刘三婶送她们到村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我娘一直站在院门口等。
刘三婶还没进院,就叹了一口气。
“嫂子,算了吧。”
我娘嘴唇发白:“人家咋说?”
刘三婶看了我一眼,像是怕我难受,可最后还是说了。
“女方嫌平川黑,没看上。桂兰说她闺女是当老师的,带出去总得像个样。”
我娘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为了这门亲,前一天就把鸡杀了,天没亮又蒸了一锅白面馒头。
我把木盆里的茶碗捞出来,放到墙根下晾着。
“娘,别听了。人家有挑的理。”
我娘说:“黑咋了?黑是偷来的还是抢来的?”
我笑笑:“黑是太阳给的。”
话说得轻巧,可我心里不是滋味。
我不是第一次被嫌。
前两年相了三回,有人嫌我家穷,有人嫌我没正式工作,还有人见了我这张脸,连茶都没喝就走。
但这回不知怎么,我难受得格外厉害。
也许因为钟秀禾看春联时的眼神不像嫌弃。
也许因为她问我看不看书的时候,我差点就把一句话说出口。
差点说:我知道你,钟秀禾。
可我没说。
我不能说。
吃过午饭,我换了短褂,拎着竹罩和鱼篓去了白沙河。
我心里堵的时候就爱去河里。
河水没嘴,不会问我为什么黑,也不会问我有没有出息。
白沙河不宽,夏天水浅,石头底下藏着鲫鱼、鲶鱼和泥鳅。
我卷起裤腿下水,脚踩在滑溜溜的石头上,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
我弯着腰,把竹罩猛地往水草边一扣,再伸手往里摸。
第一罩摸到两条鲫鱼。
第二罩摸到一只老鳖,吓得我赶紧松手。
我一个人在河里忙活了一个多钟头,鱼篓里渐渐有了动静,心也慢慢静下来。
日头偏西时,岸上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踩着干草跑得沙沙响。
我以为是村里的孩子来闹,头也没抬。
直到那人喊了一声:“罗平川!”
是钟秀禾。
我手里的竹罩歪了一下,水花溅了我一脸。
她站在岸边,蓝衬衣被汗湿了一片,辫子散了几缕,胸口起伏得厉害。
看样子是一路跑来的。
我愣在水里:“钟老师?”
她盯着我,眼睛红得吓人。
“你为什么不说?”
我更懵了:“说啥?”
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手都在抖。
“你为什么不说你是河西人?”
河水在我腿边哗哗流。
我像被人从后背推了一把,整个人僵住。
河西人。
这个名字,我已经快三年没听人提过了。
我看着她手里的信封,半天没说出话。
钟秀禾往前走了一步,差点踩空滑下河坡。
我赶紧上岸扶她。
她一把甩开我的手,把信封拍在我胸口。
“罗平川,你明知道我是钟秀禾,为什么在相亲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说?”
我低头看那信封。
封皮磨得发毛,上面是我当年写的字:给钟秀禾同学。
落款只有三个字:河西人。
我的喉咙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你咋知道的?”
她气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你堂屋墙上的春联,和这些信上的字一模一样。还有那本《语文基础知识》,扉页上夹着一片银杏叶,是我托米老师转给河西人的谢礼。”
我没想到她记得这么细。
那本书我放在木箱上,自己都快忘了。
她说:“我上午看见的时候,脑子都是乱的。我娘拉我走,我一句话都没说。回家后我把这些信翻出来,一笔一画地比。”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更急。
“我跑去问米老师,米老师不肯说,只说当年那个人住在白沙河西边,姓罗,十七八岁就去窑上干活,手背有烫伤。”
她的眼睛落到我右手背上。
那里有一块铜钱大的旧疤,是窑火燎的。
“除了你,还有谁?”
我攥了攥手。
那块疤被她看着,像忽然又疼起来。
我说:“都过去那么多年了。”
“对你是过去了。”钟秀禾声音发颤,“对我不是。”
我低头去捡鱼篓,想找点事做。
她却挡在我面前。
“你别躲。今天媒婆说我嫌你黑,你是不是信了?”
我没吭声。
她咬着嘴唇:“那不是我说的。”
我抬头。
她说:“我娘说你黑,说你家穷,说你没正式活计。可我没有说没看上。相亲的时候我只是认出你可能是河西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更难受。
“那也差不多。”我说,“你娘看不上,就是你家看不上。”
钟秀禾气得跺脚。
“罗平川,你怎么老替别人把话说完?”
我被她问住。
她把那几封旧信一封一封摊开。
纸边已经发黄,有些字被汗水和雨水晕开了。
第一封是我十七岁写的。
“钟秀禾同学,听说你差四十六块学费。钱不多,先交上。书别停,路会越走越宽。”
第二封里夹过十块钱。
“冬天冷,别省灯油。眼睛坏了,书就离你远了。”
第三封是她考上镇中学那年。
“人穷可以慢一点,不能掉头。”
我看着那些字,脸上发烫。
当年写的时候不觉得啥,如今被她一字一句读出来,反倒像有人把我心里的破布掀开了。
我低声说:“我不是啥好人,也不是啥恩人。那几年我手里正好有点钱,米老师说你要退学,我就帮了一把。”
钟秀禾盯着我:“你十七岁,去窑上背砖,一天才挣几块钱,哪来的正好有点钱?”
我说不出话。
她替我说了:“米老师告诉我了。你那时候本来想攒钱去县里读夜校,后来钱都给了我。你说自己读不成了,不能看着别人也读不成。”
我的心猛地一沉。
米老师这个老头子,嘴真不严。
我转身把竹罩插进泥里,故意把语气放轻。
“钟老师,你现在不是也当老师了?这就挺好。”
“挺好?”她眼泪又上来了,“我一直想找到河西人,当面说声谢谢。我想过他可能是个老先生,可能是个远房亲戚,可能是米老师编出来哄我的人。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坐在我面前相亲,还一句话不说,任由别人说他黑。”
我说:“我说了又能咋样?难道让我拿那几封信压你?说你当年读书花过我的钱,所以今天你不能嫌我?”
她愣住。
我接着说:“秀禾,我帮你读书,不是为了让你嫁给我。相亲就是相亲,你看不上我很正常。你娘嫌我黑、嫌我穷,也不是没道理。”
她直直看着我。
河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罗平川,你把自己想得太低,也把我想得太小了。”
我心里一颤。
她弯腰,把信一封封收好。
“我今天来,不是说我要用婚事还你的钱。我是来问你,为什么把一个人从泥里推到岸上,自己却还非要站在水里?”
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她把布包背好,转身往田埂上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明天傍晚,我在柳树小学等你。没有媒婆,没有我娘,也没有相亲桌子。咱们重新说话。”
我说:“我不一定去。”
她擦了擦眼泪。
“你要是不来,我后天还来河边问你。”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河岸上,裤腿还滴着水,鱼篓里几条鲫鱼扑腾得厉害。
那天下午,我一条鱼都没卖。
回家后,我娘看见我空着手进门,问:“鱼呢?”
我才想起来,鱼篓落在河边了。
我娘吓了一跳:“你魂丢啦?”
我坐在门槛上,半天才说:“娘,钟秀禾来找我了。”
我娘手里的锅铲停住。
“她不是没看上吗?”
我说:“媒婆说岔了。”
娘看着我,眼神里先是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那她娘呢?”
我没说话。
我娘明白了。
她在灶前坐下,叹了口气。
“平川啊,娘不怕人家嫌咱穷。穷可以挣。娘就怕你心太软,人家姑娘要是为了还恩情跟你过日子,你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我抬头:“你也知道河西人的事?”
娘白了我一眼。
“你当年半夜点灯写信,鸡蛋不吃拿去换钱,娘是瞎子?”
我鼻子一酸。
原来只有我以为自己藏得好。
娘说:“你帮人读书是好事,可婚姻不是账本。她要是真喜欢你,那是你的福气;她要是因为欠你,那你别答应。”
我点头。
可那一晚,我还是没睡着。
我想起十七岁那年。
那时候我刚从乡中学退学。
我爹走得早,我娘身体不好,家里欠着粮站的钱。我读书不算顶好,却也不差,班主任米老师劝我再念一年,说我考中专有希望。
可希望不能当饭吃。
我去砖窑那天,米老师送我到校门口,塞给我一本旧字典。
他说:“平川,书不一定非在课堂里读。你别把字还给老师。”
我记住了。
白天背砖,晚上我就在煤油灯下看书。
有一回,我给窑上送砖路过镇中学后门,看见一个小姑娘蹲在墙根下哭。
她手里攥着一张缴费条。
米老师在旁边劝她:“秀禾,再想想办法,书不能断。”
她摇头,说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了。
那年她才十四岁,瘦得像一根豆芽,可眼睛亮。
我不知怎么就想起自己从学校出来那天。
回窑上后,我把攒的四十六块钱交给米老师。
我说:“别说是我。她要是问,就说河西边一个人。”
米老师问:“你图啥?”
我说:“图她别像我一样。”
后来我每个月给米老师送一点钱。
多的时候二十,少的时候五块。
我还从旧书摊给她淘书,夹几句不成样子的鼓励。
我怕她知道是个烧窑的黑小子帮她,会觉得难堪。
更怕她把这事当成债。
所以我只写“河西人”。
三年后,她初中毕业,去镇小学当代课老师,米老师说她能自己挣钱了,我就停了。
我以为这事到那儿就算完。
谁能想到,一九九六年的一场相亲,把那些发黄的信又翻了出来。
第二天傍晚,我到底去了柳树小学。
我到的时候,学生已经放学,操场上只剩几只麻雀在啄麦粒。
钟秀禾坐在教室门口的小板凳上,腿边放着一个搪瓷缸。
看见我,她没有笑,也没有躲。
她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我坐下,手不知道往哪放。
教室里很旧,窗户纸破了几块,黑板边角掉着灰。
墙上贴着孩子们写的字。
有一张写着:我长大要当老师。
那字歪歪扭扭,却认真。
钟秀禾把搪瓷缸递给我。
“绿豆汤,我自己熬的,不是谢礼。”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甜得很淡,刚好压住暑气。
她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账本。
我一看就皱眉。
“你这是干啥?”
“算账。”她说。
我把缸放下:“我说了不用还。”
她抬眼看我:“我不是要还给你。我是想让你看清楚,这些年你给我的,不只是钱。”
她翻开第一页。
“四十六块学费,救的是我初二那一年。”
第二页。
“半本英语书,让我第一次知道外面的字也有规矩。”
第三页。
“一句‘人穷可以慢一点,不能掉头’,我背了很多年。”
她合上账本。
“罗平川,我承认,我感激你。但感激不是喜欢。感激会让我想还你钱,喜欢才会让我想见你。”
我心跳漏了一拍。
她说得太直,我反倒不敢看她。
“你才见我一面。”我说。
“不是一面。”她说,“我看了你四年的字。”
我笑得有些苦:“字又不等于人。写字的时候,我不用把这张黑脸摆给你看。”
她忽然伸出手,在我手背那块疤旁边点了一下。
她指尖很轻,我却像被火星烫着,猛地缩回手。
她说:“你总说自己黑,好像黑就是错。罗平川,我在学校教孩子认字,黑白两个字我都教过。黑是颜色,不是罪过。”
我喉咙发紧。
她又说:“我娘嫌你,是她的事。媒婆乱传,是媒婆的事。你不能把所有人的眼光都背到自己身上,然后说那就是命。”
那天我们说了很久。
她说起她家。
她爹前几年病了一场,干不了重活,家里靠她娘种地,她当代课老师每月三十五块钱,日子也不宽裕。
她说魏桂兰不是坏人,只是怕她吃苦。
“我娘年轻时吃了太多苦。”她低声说,“她觉得女人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投不好,一辈子都完了。”
我说:“你娘这样想,也没错。”
她看着我:“那你呢?你觉得嫁给你就是投不好?”
我没答。
她叹了口气。
“你看,你又替我判了。”
我被她说得没脾气。
太阳落下去,教室里暗起来。
她点了一盏煤油灯,火苗小小的,照在她脸上。
我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写在春联上的那句:穷门不误一盏灯。
原来灯亮在别人屋里时,也能照到自己心上。
临走时,她把一本书塞给我。
是成人中专的复习资料。
我吓了一跳:“给我这个干啥?”
她说:“镇水利站秋天要招一个河道管护员,要会写材料,会算水位,会看简单图纸。你常年在河边,比谁都熟。你可以试试。”
我摆手:“我初中都没读完。”
“我知道。”她说,“所以才让你现在读。”
我把书推回去:“我不行。”
她没接。
“当年我也说过我不行。有人在信里骂我,说人穷可以慢一点,不能掉头。”
我噎住。
她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笑。
“罗平川,你骂过我的话,现在还给你。”
我把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发烫的砖。
从那天起,我和钟秀禾开始见面。
不算处对象。
至少我嘴上不承认。
我每隔两三天去学校一趟,有时帮她修桌椅,有时给学生们补窗户纸,有时挑两桶水倒进水缸。
她就拿出本子,教我做题。
我算数还行,语文差一点。
她让我写作文,题目叫《白沙河》。
我写了半页,通篇都是鱼往哪藏,水涨到哪块石头算危险。
她看完笑得趴在桌上。
我问:“写得很差?”
她说:“不差,就是像给河写户口。”
我也笑。
那段日子,白天还是热,窑上的活还是累,别人还是喊我黑泥鳅。
可我心里像多了一块地方。
那地方不是宽敞,只是有光。
有一回下雨,学校屋檐漏水。
我爬上房顶补瓦,手上沾满泥。
钟秀禾站在下面扶梯子,雨水把她的头发打湿。
她仰头喊:“慢点!”
我说:“怕啥,我从小爬树。”
她说:“我不是怕你摔,我是怕你又逞能。”
那句话钻进我耳朵里,比雨还细。
以前没人管我是不是逞能。
我娘管的是我别饿着,别冻着。
旁人管的是我能不能干活。
只有钟秀禾管我累不累,疼不疼。
可越是这样,我越害怕。
村里的话很快传开了。
有人说钟老师念书念傻了,看上个黑烧窑的。
有人说我当年帮她交学费,就是早有心思。
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女人欠了男人的情,最后总要拿自己还。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正在集市上卖鱼。
一个卖豆腐的婶子笑着问我:“平川,听说钟老师天天给你开小灶?你小子行啊,几年前就知道放长线钓大鱼。”
我手里的秤砣差点砸到脚。
我没吵。
我把鱼便宜卖完,挑着空篓回家。
一路上,我越走越沉。
那天晚上,我没去学校。
第二天也没去。
第三天,钟秀禾托学生给我带来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句话:题还没讲完。
我把纸条攥了半天,最后没回。
第四天,我去了镇上邮电所,买了一个信封。
我把她的账本和几封信装进去,又写了一张纸。
“秀禾,这些东西你收好。过去的事别再提了。我这样的人,不该耽误你。你娘说得对,你可以嫁个更体面的人。”
写完后,我坐在煤油灯下,看了很久。
每个字都像刀口。
我把信封托人送去柳树小学。
送出去以后,我以为这事就能断。
可当天傍晚,钟秀禾来了砖窑。
那时候窑上刚出砖,热气烤得人睁不开眼。
我赤着膀子,脸上脖子上全是黑灰,正在码砖。
她站在窑口,脸色白得厉害。
窑工们一看见她,立刻起哄。
“平川,钟老师找你!”
我把手里的砖放下,走过去。
“你咋来了?这里脏。”
她把那个信封扔到我脚边。
“你还知道脏?”
我愣住。
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压着火。
“第一次相亲,你不说你是河西人,我能明白。你怕我拿恩情当婚事。”
她往前一步。
“可这一次呢?你问过我吗?你凭什么替我写结局?”
我看了看周围的人,低声说:“出去说。”
她不动。
“就在这说。”
窑上的人都安静了。
钟秀禾的眼圈红了,但眼神没有退。
“罗平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为我好?别人说闲话,你就替我躲;我娘不同意,你就替我退;你怕我吃苦,就替我选一条看起来平整的路。”
我咬着牙:“我不想你被人戳脊梁骨。”
“那是我的脊梁。”她说,“不是你的。”
这一句把我钉在原地。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却更稳。
“我若只是感激你,我不会跑到河边质问你。我若只是想还债,我会把钱一分一分还给你。可我喜欢你,罗平川。”
窑口热得像火炉,我却浑身发冷。
她说:“你可以不喜欢我。你也可以嫌我麻烦,嫌我娘难说话,嫌这段路太苦。只要你亲口说,我今天就走。”
她停了一下。
“但你不能因为自己黑,因为自己穷,因为别人几句闲话,就把我的心当成你的脸面。”
我抬头看她。
她站在一地砖灰里,布鞋边沾了黑泥。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所谓体面,全是逃。
我怕她后悔。
怕她将来吵架时说一句“当年要不是你帮我”。
怕旁人说她报恩。
怕我这张黑脸站在她身边,让她受委屈。
可我从来没有真正问过她怕不怕。
我只是把自己的怕,扣成一顶帽子,戴到她头上。
我弯腰捡起信封,拍了拍灰。
“秀禾。”
她看着我。
我嗓子干得厉害。
“我喜欢你。”
她的手指颤了一下。
窑上的人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我没管。
“我早就喜欢你。相亲那天你看春联,我心里就慌了。我不是不想说,我是不敢说。”
她眼泪掉下来。
我说:“你说得对,我没资格替你退。你要是还愿意,我明天去你家,跟你娘把话说明白。”
她抹了一把脸。
“不是明天。”
我一愣。
她说:“今天。”
我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灰:“我这样?”
她说:“就这样。你本来就是这样。”
那天傍晚,我跟钟秀禾一起去了钟家庄。
路上我去河边洗了脸,可怎么洗都洗不白。
她蹲在河边看我使劲搓,忽然笑了。
“别搓了,再搓皮都掉了。”
我说:“第一次去你家正式说话,总不能黑成这样。”
她说:“我娘最该看的,就是你黑成这样还敢去。”
我没笑出来。
钟家比我家宽敞一点,但也只是三间瓦房。
魏桂兰正在院里择豆角,看见我和钟秀禾一起进门,脸立刻沉了。
“你还知道回来?”
钟秀禾叫了一声:“娘。”
魏桂兰看向我:“罗平川,你来干啥?”
我把手里的鱼放到墙边。
那是我下午从鱼篓里挑的两条鲤鱼,不算贵重,只是礼数。
“婶子,我来把话说明白。”
魏桂兰冷笑。
“还有啥好说的?媒婆那天没把话带到?你和我家秀禾不合适。”
钟秀禾刚要开口,我拦了她一下。
我说:“婶子,我知道你看不上我。嫌我黑,嫌我家穷,嫌我在窑上干活没正式名分,这些我都认。”
魏桂兰被我说得一愣。
大概她没想到我会自己先讲出来。
我接着说:“但有一件事,我得先说清楚。当年我给秀禾交过学费,寄过几本书。那事不能算彩礼,也不能算债。”
钟秀禾看着我,眼神动了一下。
我把那几封旧信和账本放到桌上。
“这些东西,秀禾留着也好,烧了也好,都随她。可我今天来,不是拿它们换人。”
魏桂兰脸色变了。
她显然已经知道这件事。
她说:“你倒会说。可村里人会咋说?他们会说我闺女念了几年书,最后还是被几块学费拴住了。”
我说:“嘴长在别人身上,我堵不住。但我能保证一件事,我不会用恩情压她。以后她要是不愿意,我不纠缠;她要是愿意,我不躲。”
魏桂兰放下豆角,盯着我。
“你凭啥让她愿意?就凭你会写几句好听的话?”
这话像一巴掌。
可我没有退。
“凭不了啥。”我说,“我现在只有一身力气,两亩薄地,窑上一个月百来块钱,还有白沙河我熟。秋天镇水利站招人,我在准备考。考不上,我还干活;考上了,我好好干。”
我顿了顿。
“我给不了她大富大贵,但我不会让她一个人扛日子。”
魏桂兰哼了一声:“话谁不会说?”
我点头:“所以婶子可以看。”
钟秀禾忽然开口:“娘,我也有话说。”
魏桂兰瞪她:“你还嫌不够丢人?”
钟秀禾走到院子中间,站得很直。
“我不觉得丢人。”
她指着桌上的信。
“这些信,我藏了很多年,不是因为我欠债,是因为它们在我撑不下去的时候拉了我一把。”
她又看向我。
“相亲那天,我当场愣住,不是因为他黑,是因为我认出了他的字。我跑回家找信,又跑到河边质问他,也不是为了逼他认恩,是因为我生气。”
魏桂兰皱眉:“你生啥气?”
钟秀禾说:“我气他看轻自己,也气他看轻我。”
院子里静下来。
邻居家的鸡扑腾了一下翅膀。
钟秀禾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娘,你怕我吃苦,我知道。可我不是小孩了。我在学校教孩子识字,难道自己连人都认不清吗?”
魏桂兰的嘴唇动了动。
“他黑。”
“我看见了。”
“他穷。”
“我也不富。”
“他没正式工作。”
“那就一起往前走。”
魏桂兰气得眼圈红了。
“你说得轻巧!女人嫁错了人,一辈子都搭进去!”
钟秀禾也红了眼。
“娘,嫁给一个我不想嫁的人,才是一辈子搭进去。”
这句话一出,魏桂兰的手抖了一下。
我这才知道,她给钟秀禾看好了另一个人。
镇粮站的临时会计,家里有房,皮肤白,穿衬衫像干部。
难怪她急着挡我。
魏桂兰坐到门槛上,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催。
钟秀禾也没有。
天慢慢黑下来,屋里没点灯,院子里只剩灶房透出一点火光。
最后,魏桂兰抬头看我。
“罗平川,你要是真想跟秀禾处,我有句话先放这儿。”
我站直:“婶子你说。”
“第一,不许拿当年的事压她。”
“我记住。”
“第二,她是老师。你不能拦她教书,不能嫌她抛头露面。”
“我不会。”
“第三,村里人说闲话,你得站在她前头,不能让她一个人受。”
我看着魏桂兰。
这三句话,没有一条是要钱,也没有一条是要脸面。
全是护女儿。
我忽然不那么怕她了。
我郑重点头。
“婶子,我答应。要是哪天我做不到,你把鱼扔我脸上,我也认。”
钟秀禾噗嗤一声笑了,笑着又哭。
魏桂兰瞪她:“笑啥笑?我还没同意你嫁。”
钟秀禾赶紧收住。
魏桂兰说:“先处着。秋天水利站考试,你去考。考不考得上另说,至少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只会嘴上往前。”
我说:“好。”
走出钟家时,月亮刚升起来。
钟秀禾送我到村口。
我们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
到了老柳树下,她忽然问我:“你后悔吗?”
我说:“后悔。”
她脚步一停。
我看着她,认真说:“后悔相亲那天没早点告诉你我是河西人。害你下午跑那么远,鞋都跑坏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布鞋,鞋边确实裂了一道口。
她抬脚轻轻踢了我一下。
“不许再瞒我。”
我说:“嗯。”
“不许再替我做决定。”
“嗯。”
“不许再说自己不配。”
我犹豫了一下。
她盯着我。
我只好说:“尽量。”
她不满意:“不是尽量。”
我笑了:“好,不说。”
那之后,我白天干活,晚上读书。
钟秀禾每周给我补两次课。
她讲得细,我学得慢。
有时候一道水位计算题,我算三遍都错,急得想把笔掰了。
她就敲敲桌子:“你当年教我别掉头,现在自己先掉?”
我只好继续算。
我娘知道我去钟家说过话后,偷偷抹了半天眼泪。
她说:“我儿子终于敢给自己争一回了。”
我说:“还不一定成。”
她说:“成不成另说,敢站出来就比躲着强。”
刘三婶也听说了这事,特意来我家。
她有点不好意思,进门先咳嗽。
“平川啊,那天我话说急了。秀禾那丫头后来找我,说她没说嫌你黑。是我听桂兰说了几句,自己添油加醋。”
我正在劈柴,停下斧头看她。
她以为我要生气,赶紧说:“婶子这张嘴,坏事。”
我笑了。
“没事。要不是你说她嫌我黑,她下午也不会跑到河边质问我。”
刘三婶一拍大腿:“哎哟,那我还算歪打正着?”
我娘在旁边说:“少给自己贴金。”
院里总算有了笑声。
可处对象不是一句话的事。
村里的闲话还是有。
钟秀禾去学校,路上有人问:“钟老师,黑泥鳅今天没送你啊?”
她不躲,也不恼。
她说:“他叫罗平川。”
别人讨了个没趣,慢慢也少说了。
我去钟家,魏桂兰还是板着脸。
有一回我帮她家修水车,从早忙到午后,手上磨出两个泡。
她递给我一碗凉面,嘴里还说:“别以为干点活就能让我点头。”
我说:“婶子,我就是饿了。”
她看了我一眼,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又拿出一个鸡蛋放我碗里。
钟秀禾在旁边偷笑。
我不敢笑,埋头吃面。
秋天水利站考试那天,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考场设在镇政府会议室,二十多个人抢一个名额。
有高中毕业的,有退下来的民办教师,还有几个干部家的亲戚。
我坐在最后一排,拿到卷子时,先把名字写得端端正正。
罗平川。
三个字写完,我心里忽然稳了。
卷子里有算水流量的题,有写防汛通知的题,还有一张简单的河道图。
这些东西,我在白沙河边摸了半辈子。
别人靠书本想,我靠脚底板记。
考完出来,钟秀禾在镇政府门口等我。
她没问考得怎么样,只递给我一块烤红薯。
“先吃。”
我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她笑:“看样子考得还行。”
我问:“你咋知道?”
她说:“你只有心虚的时候才不怕烫。”
我无话可说。
半个月后,结果贴在镇政府门口。
我挤在人群后面,不敢往前看。
还是钟秀禾先看见的。
她回头找我,眼睛亮得像那年河边的水。
“罗平川,第一名。”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又说一遍:“你考上了。”
周围有人回头看我。
有人小声说:“就是那个黑小子?”
这回我没有低头。
我从人群里走过去,看见红纸上清清楚楚写着:
第一名,罗平川。
那一刻,我想起自己十六岁离开学校时的背影。
想起砖窑的火,白沙河的泥,想起那些半夜写下的信。
原来慢慢往前,真的会往前。
魏桂兰知道后,特意让我晚上去家里吃饭。
我到的时候,她蒸了白面馒头,还炖了一条鱼。
那条鱼是她自己买的,不是我送的。
她把饭摆好,仍旧板着脸。
“别以为考上了就万事大吉。水利站也是临时的,工资不高,雨天还得往河堤上跑。”
我说:“我知道。”
她看着我:“怕不怕?”
我说:“怕。怕做不好,怕让秀禾跟着我吃苦。”
钟秀禾在旁边皱眉,像是不许我又说丧气话。
我赶紧补了一句:“但我会学。”
魏桂兰脸色这才缓下来。
吃完饭,她从箱子里拿出一块布。
是青蓝色的,够做一件褂子。
她递给钟秀禾:“给他量量,做件像样的衣裳。以后在水利站上班,别总穿那件旧短褂。”
钟秀禾愣住。
我也愣住。
魏桂兰没看我们,低头收碗。
“别想多了。只是看他那衣裳不顺眼。”
钟秀禾眼泪一下涌出来。
她走过去抱住魏桂兰。
“娘。”
魏桂兰推她:“多大了,还腻歪。”
可她没有真推开。
那年冬天,我进了镇水利站,还是临时工,但不用再整天守着砖窑。
我的皮肤还是黑。
同事第一次见我,也开玩笑:“你这是从河底捞上来的?”
我笑笑:“差不多,我熟河底。”
后来防冻查堤,哪段河堤渗水,哪处涵洞容易堵,我比谁都清楚。
站长渐渐不拿我当临时凑数的人。
钟秀禾也没闲着。
她参加代课教师转正考试,每天备课到深夜。
我去学校接她时,总能看见教室那盏小灯。
有时候,我站在窗外,看她低头批作业,心里就踏实。
我们没有轰轰烈烈。
只是一个在河堤上跑,一个在教室里讲。
一个满手泥,一个满手粉笔灰。
但谁也没有再替谁后退。
第二年开春,魏桂兰终于松口,让我家请媒人正式上门。
还是刘三婶。
她这回学乖了,进门一句闲话不敢添,只笑着说:“桂兰啊,当初那场相亲没相明白,今天咱们重新相一回。”
魏桂兰瞪她:“你少说两句就成。”
我娘带着一篮鸡蛋,一匹红布,还有我亲手捞的一条大鲤鱼。
不值多少钱,却都是实在东西。
魏桂兰看见鱼,嘴角动了动。
“又是河里的?”
我说:“嗯。白沙河的。”
钟秀禾在旁边说:“他就靠这条河,把我问回来的。”
我脸一热。
刘三婶立刻笑:“是啊是啊,九六年那天下午,平川在河里捞鱼,秀禾一路跑去质问,整个罗家湾都听说了。”
魏桂兰咳了一声:“好好的事,被你一张嘴说得像打架。”
钟秀禾看我一眼,笑得很轻。
“本来就是去吵架的。”
我说:“那架我输了。”
她说:“你输得不冤。”
屋里人都笑了。
我们把婚期定在腊月。
没有大排场,也没有什么值钱嫁妆。
钟秀禾给自己做了一件红棉袄,给我做了一件青蓝色中山装。
量尺寸那天,她让我站直。
我故意挺胸。
她拿尺子绕过我肩膀,忽然停了一下。
“罗平川,你好像没以前那么怕别人看你了。”
我说:“看多了也就那样。”
她抬头看我。
我想了想,又说:“主要是有人看得明白。”
她低下头,耳朵红了。
腊月成亲那天,天很冷。
我穿着那件青蓝色中山装,站在院门口迎亲。
村里人挤满了路边。
有人还打趣:“平川,今天白了点啊。”
我说:“衣裳衬的,人还是黑。”
钟秀禾盖着红盖头进门。
拜完天地,她坐在炕沿上,手指绞着衣角。
我挑开盖头时,看见她眼睛湿湿的。
我小声问:“哭啥?”
她也小声说:“想起那天在河边,我差点把你骂跑。”
我说:“你不骂,我还在水里站着呢。”
她破涕为笑。
晚上送走客人,我们坐在新房里。
桌上点着红蜡烛,窗外风吹着纸糊的窗棂,呼呼响。
她从陪嫁箱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还是那几封旧信。
我愣了:“你咋又带来了?”
她说:“这是咱俩的账。”
我皱眉。
她笑:“不是谁欠谁的账,是怎么走到今天的账。”
她把信封放进柜子最里面。
“以后你要是又想替我做决定,我就拿出来念给你听。”
我说:“那我可得小心。”
她认真看着我:“罗平川,以后有苦一起说,有难一起扛。你别再把好意做成沉默。”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粉笔磨出的薄茧,我的手有砖和河石磨出的厚茧。
两只手放在一起,并不好看。
可很稳。
后来很多年过去,白沙河修了新桥,柳树小学也盖了砖瓦教室。
我从临时管护员慢慢成了正式工,钟秀禾也转了正,带了一届又一届学生。
我们的日子一直普通。
没有突然发财,也没有飞黄腾达。
只是屋顶不漏了,饭桌上常有鱼,书柜里慢慢添了几排书。
我还是黑。
夏天一巡河,回来更黑。
钟秀禾有时给我递毛巾,还会故意说:“罗站长,今天又黑了一圈。”
我说:“嫌不嫌?”
她就学当年河边的口气瞪我。
“罗平川,你还敢问?”
我们都笑。
有一年,刘三婶来家里喝喜酒,看见我家柜子里压着那个旧信封,笑着说:“平川啊,说起来,你俩这缘分,还得谢我那句错话。”
钟秀禾端着菜出来:“三婶,你那句‘女方嫌他黑没看上’,我记一辈子。”
刘三婶赶紧摆手:“哎哟,可别记仇。”
钟秀禾看了我一眼,说:“不记仇。要不是那句话,我也不会下午跑到白沙河边。”
我接过她手里的菜,心里忽然一热。
那一年的夏天,日头很毒,河水很亮。
我站在水里,满腿河泥,以为自己又被人嫌弃了一回。
可那个姑娘一路跑来,气得眼圈通红,指着我问:
“你为什么不说你是河西人?”
她问的不是一句旧事。
她是把我从自卑里喊出来。
那天媒婆说她嫌我黑,没看上。
可后来我才知道,真正看清我的,偏偏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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