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救下身中蛇毒的太子。太子感念救命之恩,许我良娣之位(完结)
机缘巧合,我救下身中蛇毒的太子。
太子感念救命之恩,许我良娣之位。
启程回京的前夜,我挎着竹筐孤身登山。
筐盖落在地上,十余条斑斓毒蛇蜿蜒而出,流水般散进林间。
1
目送最后一只毒蛇彻底隐入夜色,我将竹筐丢下山坳,若无其事地返回家中。
砖土垒砌的旧屋黑灯瞎火。
我趁夜躺回榻上。
我才将被角掖好,自我身后响起一道难辨情绪的男声。
「陶陶,你去做什么了?」
堪堪回落的心一瞬间窜升到嗓子眼。
我掐出泫然欲泣的哭腔,细声道:「明日便要离乡,妾思念父母夜不能寐,索性出门拜祭。」
萧既明将我揽进臂弯,嗅到浅淡的香火气。
「为何不唤醒孤同往?」
我顺势转身,依偎进他怀中。
「殿下大病初愈,妾怎舍得让您受凉?」
他的指尖捋过我的发丝,似有若无地牵扯到我的头皮。
「你救了孤的命。陪你吹阵夜风又算得什么?」
我乖顺地环住他的腰。
「可是妾舍不得。」
萧既明不动声色地撤回绕在我发间的手指,替我掖好被褥。
「睡吧。时候不早了。」
我暗暗地舒出一口气,心知此次总算安然无恙。
萧既明不知道。
躺在不知哪个崖底的竹筐里不仅爬过毒蛇,还藏了一把香灰。
2
进东宫那日,沾萧既明的光,太子妃与侧妃同迎。
太子妃顾云浅是丞相嫡女,与萧既明青梅竹马。
侧妃孟觉夏出身太尉府,是今上钦赐的姻缘。
顾云浅见礼后便温婉地静立在侧。
孟觉夏则笑眼盈盈地扑进萧既明怀里。
萧既明纵容地将她圈进臂弯。
传闻太尉幼女对太子殿下一见倾心,今日才知所言非虚。
顾云浅留意到我,向萧既明问询:
「殿下,这位姑娘是?」
萧既明松开孟觉夏,介绍道:
「她是宋陶陶,于孤有救命之恩。明日入宫,孤会为她请良娣之位。陶陶长于山水,恐怕难以适应闺仪与宫规,你们要多照顾她。」
孟觉夏的眉立刻紧紧蹙在一处。
顾云浅不动声色地轻扯她衣袖,仍旧巧笑倩兮。
「臣妾明白。」
萧既明将我托付给顾云舒照管便径自入书房理事了。
场面一时仅余我与顾、孟二人及一众仆俾。
孟觉夏抱臂而立,咄咄逼人。
「你耍了什么手段得以嫁东宫?」
顾云浅略含警慑地向她扫去一眼。
「觉夏,慎言。」
孟觉夏不情不愿地抿紧双唇,忿忿地离开了。
顾云浅替我择好了院落,安排好了婢女。
次日萧既明果然为我求得位分。
孟觉夏闻讯气冲冲地闯来倒了一箩筐冷嘲热讽。
但孟觉夏记恨了我半月便消停了。
因为自我入府以来,萧既明只在正、侧二妃的房中流连,从未到过听竹轩。
我的贴身婢女蕊儿日日愁眉苦脸。
「娘娘,殿下何时才会来呢?」
我将亲手制作的冰酪封进食盒。
「送去给殿下。脚程快些,仔细下层搁的冰会化。」
蕊儿不情不愿地接过食盒,埋怨道:
「您日日为殿下备吃食,却连殿下一面也见不到!」
我并未接她的话。
蕊儿气哼哼地走了。
我拎着另外装好的冰酪去了太子妃院中。
因我常来闲话,顾云浅对我的拜访已然见怪不怪。
「陶陶今日准备了什么?」
我将冰酪端出。
「近日日头毒辣,为姐姐备了冰酪解暑。」
她品了一口,真诚夸赞:
「你的手艺仅在东宫施展,真是埋没了。」
我托着腮,笑得眉眼弯弯。
「姐姐喜欢就好。」
我与顾云浅闲话良久。意趣正浓时,屋外传进一道娇蛮之音。
「浅姐姐,不许你同她交好!」
孟觉夏柳眉倒竖,急急跨行至我们面前。
她身后追着顾云浅的婢女。
「太子妃恕罪!侧妃娘娘一意进殿,奴婢未能拦住。」
顾云浅将婢女打发走,以手支额掩饰无奈。
「觉夏,你横冲直撞的性子何时能改?」
孟觉夏一掌拍上桌案,将瓷碟震得叮当响。
「你!坏女人!」
我低眉顺目地起身行礼。
「姐姐,臣妾先告退了。」
顾云浅拉住跳脚的孟觉夏,向我点头示意。
我跨出门槛。
顾云浅犹在劝孟觉夏:
「陶陶并非你所想的心机深重之人。」
我眼底短暂划过一丝笑意。
3
我被孟觉夏的狸奴冲撞,受惊落了水。
虽然并未伤及根本,但到底受了惊吓。
府医下诊断,劝我卧床静养。
萧既明是晚间来的。
今日没有点心送到他案前,他便随口问了一句,才得知我卧病之事。
他替我吹凉汤药,小心翼翼喂到我唇边。
我入东宫月余,他从未来过,但他此刻的动作却熟稔得仿佛我们是亲密无间的情人。
实在擅长装模作样。
我乖巧地喝下他喂来的药,在每一处抬眼中都揉进恰到好处的含羞带怯。
萧既明耐心地喂我喝下整碗汤药,神色温柔。
喉间涌上轻微的痒,我垂下头,捂嘴呛咳。
墨发滑落,露出雪白的一段颈。颈侧,一粒朱砂痣如雪地红梅般夺目。
萧既明眼神微暗,将我轻扯入怀。
「此次是觉夏之失,孤已罚她禁足五日。」
我回抱住他,嗓音甜软:
「侧妃娘娘也不知狸奴会突然发狂,殿下请勿苛责于她。」
萧既明捏着我的手指,很轻地叹气。
「你啊,总是太心软。」
我养身子的时日,萧既明几乎日日都来。
他总是感叹:
「忽然吃不到你的手艺,颇有些不习惯。」
顾云浅也来过几回,陪我解闷,也劝我勿怪孟觉夏。
我请她替我转告孟觉夏,绝无责备之意。
我以为此事应就如此小事化了。
但孟觉夏解开禁足后竟然立刻来探望我。
她神色扭捏,道歉的话语却脱口得很干脆:
「是我没看管好家猫,我向你赔不是。」
我立刻宽慰她:
「此事怨不得你。我本来便没站稳。」
孟觉夏递出一只锦盒。
「这是百年老参,你留下补身子,我先走了。」
她匆匆起身。我竟从中看出几分无措。
桃红色裙裾分明已飘出门槛,裙子的主人却又忽然回转过头。
「对不起,从前对你诸多为难。」
孟觉夏急吼吼地撂下一句便步履飞快地走了。
我抚过她留下的锦盒,心头爬上丝丝缕缕的愧疚。
几天前的夜晚,我烧了落水时穿的衣裳。浅香随火光弥升,引来不少野猫。
有一种草,气息奇异,最受猫的喜爱。
我事先用草汁浸过衣袖,才引得孟觉夏的狸奴飞扑而来。
孟觉夏是我环环相扣的计策中最无辜的一环,但我不得不为。
4
自我病愈,萧既明对我的宠爱渐浓。
解暑的甜汤、安神的汤羹……日复一日、春风化雨地融入了他的生活。
我于萧既明,相较宠爱,更像习惯。
日积月累的习惯比朝不保夕的宠爱可靠百倍千倍。
我近日风头正盛,顾云浅因此主动召见我。
「陶陶,你可心悦殿下?」
我挂着笑,露出娇憨的姿态。
「姐姐,东宫的女子哪一位不仰慕殿下风采呢?」
顾云浅的眼中不见笑意,气质隐约透出压抑的怅然。
「殿下身边注定姹紫嫣红开遍。你的真心可贵,不该投在此处。」
「你如今捧出的每一分真心,来日或许是扎心锥骨的刺」
我一时难掩错愕,哑口无言。
「姐姐……」
顾云浅望向窗外。
她喜穿素色,又天生肤白,静静坐着时仿佛一尊瓷,略微施力便碎。
窗外,一只鸟儿正扑簌双翼,飞出红墙。
「我劝不住觉夏,也不知劝不劝的住你。」
我垂下眼睫,轻声道:
「姐姐安心,妹妹明白的。」
5
秋猎允许皇子携家眷同行。
萧既明思及我衷情山水,破例携我同游。
顾云浅不喜热闹,女眷便只有我与孟觉夏相伴。
孟觉夏自幼练习骑射,萧既明特许她驭马同行。
她牵着最爱的宝驹向我炫耀,眉眼间尽是飞扬的意气。
萧既明怕我羡慕,特意与我耳语:
「等到了猎场,孤亲自教陶陶骑马。」
但是萧既明未能兑现承诺。
太子为追鹿深入密林,音讯全无。
消息递到御前时,我手抖得碎了杯盏。
我俯首在天子脚前,落泪如雨。
「陛下,臣妾恳请与队伍同去寻觅太子殿下!」
皇帝感念我对太子情深意重,许我一同进山。
我入帐换便行的衣装。
伺候我更衣的婢女低眉敛目,声若蚊吶:
「计划已成。」
我随大部队出行,沿路高呼太子殿下,几乎声嘶力竭。
寻到一处断崖时,我刻意踩中圆石,故作失足坠落。
此处断崖貌似险峻,但崖下三尺有一处隐蔽的平台,坠落者多落于此处。
我吃力地爬起,果然在不远处看见人事不省的萧既明。
「殿下!」
他左肩插着一支箭矢,伤处仍在汩汩流血。
我折断箭尾,拔出断箭,撕裂衣角替他止血。
萧既明悠悠转醒,望见我时眉心一紧。
「陶陶,你怎会在此?」
我用力按压他的伤处,哽咽道;
「殿下,援兵一定马上便到!您再支撑片刻!」
萧既明痛得冷汗涔涔,脖颈上青筋暴起。
他嘴唇上下碰了几下,但连出声的力气也痛没了。
御林军半个时辰后才至。
他们亲眼目睹我坠崖,却不知此崖玄机,多费了许多周折才找到我二人。
萧既明早被疼痛和失血折腾得神智不清。
我被救起时,呢喃了一句先救殿下才放心地歪头昏去。
萧既明在宫人口中得知了我亲自涉险寻找他的事,红了眼眶。
他捧着我的手,身子在很轻地颤。
他说,此生不负。
我盯着萧既明的眼睛,里头的东西像是真的。
孟觉夏哭过一回,不是为了太子。
她说:
「我输给你了。我做不到用命爱他。」
孟觉夏说的不对。
我是豁出命在恨他。
6
阿娘带小妹上京来看我。
她们的行囊鼓鼓囊囊,衣裳只装了两三件,我爱吃的零嘴儿塞了两大袋。
我扑进阿娘怀里,嗅到熟悉的皂角香。
浅浅的、暖暖的,似乎有阳光留在上面。
阿娘的手抚过我的发,很轻、很柔。
小妹也贴上来。
她短胖的胳膊环不住我和阿娘两个人,急得鼓起脸颊。
我将她拢到怀里,左三圈右三圈地打量。
「高了,瘦了。」
阿娘装模作样地瞪了小妹一眼。
「你净宠着你妹妹。她在家胡吃海喝,哪里瘦得下半点?」
小妹羞红了脸,小嘴撅得高高的。
「阿娘!」
我留阿娘和小妹住下。
她们生怕自己的乡音和举止丢人现眼,轻易不踏出我的院子。
我宽慰她们,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她们也只会摆着手,将头摇成拨浪鼓。
阿娘不习惯使唤人,茶壶空空荡荡她也不敢喊丫鬟添茶。
我注意到她和小妹干裂的唇,替她们倒了两碗清水。
她们捧着茶碗喝得飞快。
我的心忽然毫无预兆地揪紧,下意识要打落她们手中的碗。
但到底迟了。
阿娘和小妹搁下两只空落落的碗。鲜血从她们的口鼻中涌出。
阿娘攥着我的手想开口,但喉咙让血沫堵得严严实实,于是只能瞪着眼睛执着地盯着我。
小妹眼泪淌了满脸。
她打着滚,哭着喊:
「阿姐,我疼!」
我跪在她们中间,求天无路,求地无门。
一大一小两具身子渐渐凉了。
我心头大怮,声若啼血:「娘!」
灯亮了,萧既明躺在我的身畔。
他替我抹去眼角泪痕,声音放得很柔:
「做噩梦了?你一直哭着喊娘。」
我将脸埋进被褥,紧咬牙关。
齿间散开淡淡的血腥气,是我为了忍下翻涌的恨咬破了舌尖。
阿娘和小妹早就不在了。她们从洪涝中死里逃生,却死于毒药。
我克制住巨悲,瓮声道:
「臣妾梦见阿娘了。」
萧既明知道我是孤女,心疼地吻我红肿的眼。
「孤在呢。」
愤怒的巨树在我心中疯长。
我恨不得用匕首抵住萧既明的脖颈质问他,为何在云水镇的河中投毒。
我恨不得即刻便将他碎尸万段。
但是我只是将被褥又向上拉了一些,遮住了眼底的血海深仇。
7
七年前,洛城连日暴雨,多地受涝。云水镇也未免灾害。
皇帝派大皇子萧既策南下治灾。
萧既策确有不世出之才,洛城在他的治理下一日好过一日。
那年我十岁,混在人群中见过这位美名远播的殿下。
他对热泪盈眶的老者施以搀扶,对两眼放光的稚童赠以饴糖。
我兴高采烈地奔回家,告诉阿娘洛城来了一位好官,好日子就要来了。
但好日子没有来。
有人在云水镇的水源投毒。中毒者状若瘟疫,死伤无数。
阿娘和小妹喝了水,疼了几天几夜后咽了气。
阿娘为我们绣的平安符才完成一半。
小妹新掉的乳牙还来不及冒尖。
朝廷不知道那是毒,他们以为是灾后的瘟疫。
死了的人无法说那是毒,活着的人不敢说。持刀的死士守在各处,知情者的头颅滚在地上。
萧既策因赈灾不力被治罪,褫夺皇子位,流放岭南。这位仁厚的皇子病故在流放途中,留下的绝笔是一封字字泣血的罪己诏。
我侥幸苟活,漂泊无定数年。
直到那人找到我,告知我云水镇惨剧是太子萧既明为除去皇位竞争者故意为之。
贵人高居庙堂之上,金口一开就抹去上百人命。
从此,我的世间只剩了燎原的仇恨。
8
萧既明的书房是重地,旁人皆不准入。我却进出自如。
他以为我毫无家世、目不识丁,放心地将我安置在身边。
某日我趴在小几上假寐,听见咔哒的机簧声。我警惕地将眼皮掀起一线细缝,将萧既明的暗格位置和开启方法收入眼底。
萧既明上朝时,我潜入书房,打开了暗格。
其中躺满见不得光的信件。有一封是从洛城寄来的。
「毒已入水,静待事成。」
落款是崔谊,如今的户部尚书,萧既明的心腹之一。
9
我和萧既明大吵了一场。
他宫宴醉酒,回东宫后抱着我喊了另外的名字。
顾云浅说那人是萧既明心头白月光,与我有五分相似。
「辛儿是陪伴殿下多年的近身婢女,两人情投意合。母后不愿殿下整日与宫婢厮混,寻机将辛儿处死了。殿下嘴上不提,心里却总是惦念故人。」
她言罢,意味深长地瞥向我的脖颈。
「说来也巧,辛儿的颈侧也有一粒小痣。你们倒是相似。」
我摸上颈侧,似乎仍能感受到当时刺青师将颜料刺入肌肤的灼痛。
我演出惶惑不安的模样,告别了太子妃。
用脂粉将嘴唇扑得雪白后我站在太子寝殿前。
萧既明未归我便守在门前等候,一站便是两个时辰。
萧既明见到我显然吃了一惊。
他疾步上前,解下披风将我拢住。
「陶陶何故在此苦等?」
他想拥着我将我带入屋内,我却不肯动。
我抬起眼,眼尾染了一片胭脂色。
「殿下可是将臣妾当作辛儿姑娘的替代品?」
萧既明俊朗的脸上涌现愕然之色。他松开落在我肩上的手,姿态隐约透出疏离。
「你从何得知她?」
我眨了眨眼,豆大的一滴泪便滚出眼眶。
「妾只问殿下,是否视妾为赝品?殿下于妾,可有半分真心?」
萧既明几乎没有表情。但我知道,他生气了。
「你不许再提起她。」
他向我下达最后的禁令。虽然他并未回答我的问题,但答案呼之欲出。
我死死咬住唇肉以憋住积蓄在眼底的泪水。
「殿下,妾的真心算什么呢?」
我看见萧既明的唇在开合,却听不见他的声音。一瞬间外界的一切都变得昏暗而缓慢。最后落入我的视线的是萧既明大惊失色的脸。
我再次睁眼时萧既明正坐在我的榻边。
他注视着我,眼睛里挣扎了千回百转的情绪。
「太医说,你有喜了。」
我悲哀地抚上小腹。
「赝品也有资格替太子殿下生儿育女吗?」
萧既明的眉心浮现深深的纹路,语气柔软得像妥协:
「我们不提她了好不好?」
我翻过身背对他。
我能感受到一股视线胶着在我的后背上,但我无论如何也不肯回头。
萧既明坐了一刻钟后走了。
他走后,我轻轻抚摸尚且平坦的小腹,神色莫测。
我早知自己有孕,特意挑今日披露,只为激起萧既明的愧疚。
萧既明的愧疚是我手中最利的刃之一。那点情爱是难以抓住的,我必须在其之上加码再加码。
10
萧既明每日雷打不动地送我礼物。
有时是一罐胭脂,有时是一只布偶,有时是一盒东珠,几乎日日换花样。
白天他的侍从将礼物送来,晚间我便让蕊儿退回去。
如此往复月余,萧既明坐不住了。
他亲自携了一只木盒来见我。
盒盖掀起,红衬布上躺着一支莹润的玉簪。
萧既明将簪子插进我的发髻,动作间露出手上大大小小的血痕。
「孤亲手雕了这支簪子,幸好很衬陶陶。」
我将他的手拉到眼前,指尖轻轻划过那些纵横的伤疤。
「殿下何必呢?」
萧既明从背后环抱住我。
「陶陶若愿意对孤展露笑颜,便一切都值得。」
我不知该说什么,却也没挣脱他的怀抱。
萧既明的声音响起在我耳畔,倾注了十二分的诚恳:
「孤曾经确实将你视作她的替身,但如今不是。」
我微微仰头,萧既明的吻就落了下来。
「再为孤做一碗莲子羹吧,你好久不曾为孤下厨了。」
我答应了他。
将莲子羹送进去之前,我在碗中抖了些粉末。
白色的粉末落进甜汤,即刻就化了,无色无味。这是那位从西域买进的秘方,神不知鬼不觉就令人上了瘾。
习惯比宠爱可靠。
11
太后寿诞,指名道姓地点我入宫。
皇帝祚息单薄,膝下仅有三位皇子、一位公主。大皇子丧命孤苦之地,三皇子与四公主都尚未成家,太后四世同堂的祈愿便通通落在了我身上。
她向我嘘寒问暖,不时指使婢女为我添菜。
萧既明偶尔想照顾我一二,都被太后抢了先。
他颇有些无奈,声音中掺了半真半假的委屈:
「皇祖母,您将孙儿的活全抢去了。」
太后被他逗乐,笑呵呵地隔空戳他。
我旁观他们祖孙同欢,不察一名婢女将汤碗碰倒。碗中残汤洒湿了我的裙摆。
那名婢女忙不迭跪地请罪。
萧既明面露不悦,太后也微微蹙眉。
我却摆手让那仓皇的婢女退下了。
「殿下,汤不热,臣妾无碍。」
萧既明心疼地拉过我的手温柔摩挲。
「你啊……」
我告退离席更衣。
一名婢女指引我向偏殿去。可走了许久也不见殿宇。
我察觉不对,正欲叫停,前方翠竹后却闪出一道身影。
我看清那人面貌,立刻福身行礼。
「英王殿下。」
那名婢女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退走了,四下只余我与三皇子萧既安。
他走近我,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微微隆起的小腹,轻飘飘道:
「这孩子不能留。」
我抬眼看他,没有错过他眼底划过的一丝轻蔑。
「事成之后,臣妾自会处理。您放心,我也不愿意孕育仇人的血脉。」
萧既安的眉眼间流出几分柔情。他抬手抚上我的脸颊,声音低哑,挟着蛊惑:
「事成之后,本王会封你为贵妃。」
我顺从地将脸贴近他的掌心,亲昵地蹭了蹭。
「臣妾只有您了。」
当初,萧既安看中我与太子白月光相似的面貌和悲惨的家世,培养我做他手下的一枚棋子。他以为凭借一个妾的位置便能牢牢拴住我为他所用,却不知道我所图的绝不只是后宫的荣华富贵。
萧既安以为抹去了来日争夺皇位的后患,愉悦地离开了。
他走后,我摸出帕子,在颊上狠狠擦拭。
12
入冬后,天气渐寒。
孟觉夏既嫌弃外头冷,又不愿意缩在屋里枯坐,便拉了顾云浅与我一同在她屋里支锅子煮牛羊肉暖身。
顾云浅一时兴起开了一坛珍藏的果酒。酒香散出瓶口,被屋内的热气一蒸,人未饮酒便醉了三分。
孟觉夏贪杯,酒量又浅,不多时就趴倒在桌上。
她平时总是张牙舞爪,像只精力旺盛的小老虎。难得见她这样安静的时候。
小妹若能平安长大,大约也是这样单纯、跳脱的性子,偶尔有些无伤大雅的娇纵。
顾云浅倒还很清醒。
「酒是好酒,只可惜陶陶如今喝不了。」
我温婉地抿唇一笑。
「那姐姐以后可要再请妹妹喝一壶好酒。」
她闻言却没附和我,反而突兀地转变了话锋:
「陶陶,你原来姓季,是吗?」
仿佛有一道惊雷横空劈在我头顶,一时间将我浑身都麻痹了。
云水镇乡里多多少少都沾亲带故,因此全镇有七成的人同姓。那个姓氏便是季。
顾云浅能够问出这句话,显然已将我的祖宗八代翻遍,如今再装傻,显然是行不通了。
我不动声色地按了按手腕上的镯子。这是萧既安留给我保命的东西,里头藏了数支巨毒的针,顷刻便能夺人性命。
顾云浅却仿佛不曾留意到我眼中的冷意,自顾自地啜饮了一口酒。
她眼里渐渐罩上迷蒙的水汽,眼神透过雕花木窗,似乎落进了一场旧梦。
「本宫曾有过一个孩子。但因为本宫出身相府,太子下令拿掉了我腹中胎儿。」
我的口舌隐约发苦。某种直觉告诉我,她与太子之间隔的大概不止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顾云浅眼尾红得似要滴血。
她凑近我,声音像从齿缝里撕扯出来的,带着彻骨的森寒:
「陶陶,在这东宫之中,想他死的可不止你一个。」
13
冬末,萧既明染了一场风寒。
太医瞧过,说只是寻常的小病,服药三五日便可痊愈。
但萧既明的身子却一日日地垮塌下去了。
渐渐地,他昏睡的时候比醒着多。
我替他梳发。木梳从发根滑到发尾,带下一撮撮发丝。
我试图将那些落发藏进衣袖,却被他将手腕捉住了。
那些凌乱的发丝躺在我的掌心,惊心的刺眼。
萧既明眼睛里有化不开的哀伤。
他看着铜镜里憔悴的人像,几乎要认不出自己。
「陶陶,孤这是怎么了?」
我托住他的脸劝慰他:
「殿下吉人天相,一定能长命百岁。」
但我和他都知道,这是一句空话。
病人比医者更能切身体会死亡的贴近。
萧既明心知肚明,他快死了。
我也心知肚明。因为毒是我下的。
慢性毒,一半掺进香炉,一半揉进胭脂。两者结合便可夺命。
萧既明越依赖我,便中毒越深。
半个月后,萧既明已经彻底下不了病榻。他的骨头日日夜夜渗出钻心的疼痛。
一场微不足道的风寒牵起了蛰伏的毒素,使他病来如山倒。而这奇毒,太医也诊不出来。一如当年,他们无人看出云水镇人中的是毒。
萧既明弥留之际越发依赖我。
某天夜晚,他将手轻轻按在我隆起的腹部,眉眼间流露出浓郁的爱意。
「我们的孩子,如果是男孩就叫成珏,若是女孩就叫砚初。」
我来不及回答,他已经撕心裂肺地呛咳起来。
这阵咳嗽仿佛去了萧既明半条命。他奄奄一息地倒在锦被之中,喉间发出破旧不堪的嘶呵声响。
或许今夜他就要死了。
我从他怀中爬起来,眼神褪去柔情的伪装后变得很冷。
「殿下,您知道为何一场风寒能夺去您的性命吗?」
萧既明苍白的脸上浮现出茫然的神色。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牵起嘲讽的弧度。
「因为我给你下了毒啊。」
他仍然是不可置信的模样,因为消瘦而显得凸出的眼睛瞪得更大。
「陶陶,不要戏耍孤。」
我满目仇恨地瞪着他。
「七年前你在云水镇投毒,如今这毒终于报应回了你身上!」
萧既明的神色出现长久的空白,他绞尽脑汁才想起自己七年前下达的命令。
他的喉咙被痰充斥,吞吐出的每个字都像生了锈:
「你一直在骗我!」
我俯身欣赏他狰狞的丑态,两手掐握住他的脖颈。
「今夜你就上路吧。」
萧既明目眦欲裂。他临死前忽然生出极大的力气,鸡爪般枯瘦的手反掐上我的颈部。
这一出变故始料不及,我立刻腾出手去抠他的手,但一时竟然不能挣脱。
眼前渐渐晃出虚影,耳畔也响起嗡鸣。我将心一横,抬手去拔发髻上的金钗。
我的指尖触碰到发钗的一刻,一股热血喷溅在我脸上。
萧既明的手狠狠地颤抖了一下,继而无力地垂落。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迫使我剧烈地喘息。
一只微凉的手抚上我的脊背,温柔地替我顺气。
我垂眸看去,萧既明的枕边落了一支染血的凤钗。而他的颈侧多出一个孔洞,鲜血正汩汩涌出。
我转过头,正对上顾云浅关切的眼睛。不知为何,泪水瞬间充盈了我的眼眶。
我和顾云浅同时向对方张开了臂膀。她的泪滚进我的衣领,烫得灼人。
后来的事是顾云浅料理的。
她眼角泪痕犹在,却神采飞扬。
「陶陶,本宫是相府的女儿。」
14
萧既明死后的第三日才传出太子薨逝的消息。
顾云浅买通了太医,给出了太子身上的疾病会传染的诊断,因此萧既明的尸首无人细察便被抬入了皇陵。
孟觉夏是唯一真心难过的人。她颓靡了小半个月,身形都清减了许多。
顾云浅忙着料理后事抽不开身,我便时常去陪她。
孟觉夏抱着我的胳膊,眼睛肿得像核桃。
「殿下不在了,我又该去做什么呢?」
我想起孟觉夏的那匹枣红小马和她骑在马背上时闪亮的神采。
「去骑马,去射箭,去做你想做的。」
孟觉夏露出点自嘲的笑。
「会骑射又怎样?练得再好也不能像父兄一样上阵杀敌。」
我盯着她的眼睛,神色笃定。
「可以!总有一日,女子也能建功立业。」
孟觉夏一时愣住了。待反应过来,她便久违地绽出一个有些莽气的笑。
「行!我听你的。」
我知道她大概以为我在玩笑,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了才知结果如何。
15
萧既安借怀念亡兄的名义来东宫见我。
如今太子已逝,只要我腹中胎儿消失,他便是唯一有资格荣登大宝之人。
「陶陶,这是本王重金求得的药方,不会太痛的。」
他将一粒腥臭的药丸递到我眼前,动作间带了压迫的意味。
我将那粒药丸攥进掌心,抑制不住浑身颤抖。
「殿下,臣妾害怕。殿下可否抱抱我?」
萧既安眼里划过一丝厌烦,但因为尚在东宫,他不好闹出太大的动静,便只得假意向我敞开怀抱。
我扑进他怀中,细瘦的胳膊牢牢锁住他的腰身,仿佛真的承受着莫大的恐慌。
萧既安安抚地轻拍着我的背,轻声哄着:
「陶陶乖,你也不想生下仇人的血脉吧。」
我动了动袖子。萧既安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迅速地推开他,躲去离他最远的角落。
不过眨眼功夫,萧既安的嘴唇便镀上可怖的深紫色。他僵硬地抬起手指,眼珠子瞪大到几乎要脱离眼眶,和他亲爱的皇兄死前如出一辙。
我脱下手腕上的镯子在他眼前轻晃。
「殿下,这也是您重金求得的药方,可惜会有点痛。」
萧既安毒发后连话也说不出口,他直直地砸倒在地,不多时便断了呼吸。
我走近检查他的尸首,替他将充斥着血丝的、圆瞪着的眼合上了。
「你我无冤无仇,便赏你一具全尸吧。」
他的好哥哥可没有这样的待遇,尸首被我扔进野狗堆咬得粉碎。替萧既明躺进皇陵的是一个饿死在街边的乞儿。
16
我去找了崔谊。
他是萧既明的一条忠犬,阖该为他陪葬。
我在崔谊面前挤出两行清泪,演出溢于言表的恐慌。
「英王想加害太子殿下的骨肉,我迫不得已杀了他。崔大人,殿下临终前嘱咐我唯您可信,我如今该怎么办?」
我扯住崔谊的衣袖,两腿一软便滑倒在地。
他忙不迭扶起我,神色中既有愤怒也有决绝。
「可恨的英王,竟连殿下的遗腹子也不放过!」
我捧着沉甸甸的肚子垂泪。
崔谊沉默片刻,将牙关咬紧,狠声道:
「娘娘只管保重自身,英王之死自有臣处理。」
但是皇子之死岂可轻易遮掩?
尽管崔谊将萧既安的尸首转移,又做了颇多周旋,线索还是指向了东宫。
大理寺预备进东宫搜查前,崔谊入宫面圣。
他向圣上陈情,是自己因怀疑英王谋害太子,一时激愤毒杀了英王。
皇帝痛失两子,悲愤欲绝,赐崔谊凌迟示众。
崔谊行刑之日,我躲在人群中目睹了他的皮肉被一刀刀片下。
他曾经踩着数不清的头颅享乐,如今死得怎样痛苦都不为过。
17
至此,皇帝的三个儿子俱化为了一捧白骨。他唯一遗留在世的骨血只剩下我腹中的孩子。
朝堂之上心照不宣,这江山以后大约要落在我的孩子肩上了。
开春的时候,我顺利诞下一个儿子。皇帝为他取名昱尧。
昱尧三岁时被立为太子。
又过五年,皇帝驾崩,昱尧登基。我与顾云浅佐政。
权力捏在手心的第一刻,我将萧既明肮脏的罪案披露在了朝堂之上,并为萧既策翻案。满朝哗然。
自此,萧既明遗臭万年。
顾云浅自幼便有不输男儿的才干与智慧,在朝堂之上如鱼得水,将社稷治理得井井有条。
我提出的许多设想,诸如轻赋税、建善堂、设女学,她都做成了。
我朝愈发繁荣。
两年后,边关战捷,孟觉夏进京述职。
她较从前比黑了也结实了,身上多出一股浴血的锐气。从前那个坐在台阶上哭哭啼啼,找不到方向的小姑娘如今已能够单枪匹马挑大梁。
我们三人坐在一处,谁也不是当初的样子,但都更像真正的自己了。
18
昱尧十二岁时已经对政事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他越发地像一个合格的帝王。
我和顾云浅渐渐还政于他。
顾云浅清理了案牍上成山的文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能歇了!」
最后一分权力还到昱尧手中时,恰逢南方洪涝。我和昱尧同行南下。
车马驶入灾区。昱尧从帘缝里向外看。
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
一个孩子扑到马车前,险些被马蹄踏成烂泥。昱尧心惊肉跳。那孩子却不闪不避地跪在车前,声嘶力竭地讨一口吃食。
他瞧着才七八岁,肩还很窄,未必能挑起一担水,如今却要扛起自己的命。
昱尧红着眼吩咐人分给那孩子一袋米面。我没拦。
我问我儿:「你带的粮食够分多少人?」
他沉思片刻,回复我:「百数。」
我又问:「灾民有多少人?」
他便不说话了,咬着唇,攥着拳。
我轻轻掰开昱尧捏得紧紧的指,将他尚未完全长成大人模样的手包进掌心。
「顾娘娘教过你,太傅也教过你,救灾不能只靠粮。」
昱尧的眼神愈发坚毅。
「儿臣明白!」
19
此行的最后一站定在洛城。
洛城是受灾最严重的区域之一,但灾后的情况竟比其他地方好上许多。当地县官说,多亏当年大皇子呕心沥血,留下许多赈灾的良策和建设。
城外十里,百姓自发为萧既策筑了一座庙台,香火不断。
我带昱尧去为他上了两柱香。
「你瞧,百姓其实都记得。」
昱尧恭敬地将香插进炉台,发誓要做一位贤君。
车马停在洛城三日,第四日启程回京。
我不再随行。此处有我的家、我的根,我不走。
分别的前夜,昱尧如儿时一般枕在我膝上。他才十几岁,还不能完全地藏起喜怒哀乐,咬紧牙也憋不住泪水。
「母妃,您留在洛城,会比在皇城更高兴吗?」
「会。」
「那儿子便不留您了。」
昱尧真正启程时是清早。他担心自己舍不得,特意挑了我尚在梦乡的时候离去,却不知我一夜未眠,在窗前看车马渐远。
后来,我买下了当初的小院,挖了几亩菜畦,种阿娘爱吃的花生,也种小妹爱吃的南瓜。
后来,阿娘和小妹走进我的梦里。我亲昵地贴在阿娘的肩上撒娇。
「阿娘,如今当政的是好皇帝,好日子在后头呢!」
(完)
评论 共 1 条 · 0.1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