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姐是硕士生，出家当尼姑六年了我问她：那你生理需求怎么解决

那年二十六岁。

表姐出家这事在我们家炸了锅那年，我刚考上公务员，全家聚在姥姥家吃饭，大姨接了个电话，手抖得筷子掉在地上，捡起来又掉，第三次才攥住。她对着电话喊：“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电话那头是表姐的声音，我隔着两米都能听见她语气平得像在报天气预报：“妈，我决定出家了，手续已经办了。”

大姨把电话摔在沙发上，那沙发是姥姥家老式的绒布面，电话弹了一下，滚到地板上，电池盖飞出去，大姨夫趴地上找了半天。二姨赶紧递水，大姨不接，直愣愣看着姥爷。姥爷正夹着一筷子红烧肉，悬在半空，肉汁滴在桌布上洇开一片油印子。姥爷把肉放回碗里，抹了把嘴：“让她回来，当面说。”

表姐真回来了，第二天下午。进门还穿着那件灰蓝色冲锋衣，头发没剪，背个双肩包，跟平时放假回家一模一样。大姨上去就拽她胳膊：“你跟我说清楚，是不是那个庙里有人骗你？”表姐把背包放椅子上，拉开拉链，掏出一本皈依证，红色封皮烫金字，搁在茶几上。大姨不识字似的盯着那本证看了半天，抬头问：“你硕士都读完了，论文答辩也过了，你图什么？”

表姐说：“妈，我图个清静。”

大姨眼泪唰就下来了，坐沙发上捂着脸。我坐旁边削苹果，刀一歪，削掉拇指一块皮，我妈赶紧找创可贴。表姐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那笑法跟从前不大一样，从前她笑是“噗”一声笑出来，带着鼻音，这回就是嘴角动了动，像是笑这动作本身都得省着用。

她在家待了三天，每天清晨四点半起来，在阳台上盘腿坐着，也不念经，就闭眼。大姨夫偷偷扒门缝看，回头跟大姨说：“没自残。”第四天她走了，走之前跟我单独在厨房待了会儿，她洗碗，我擦碗。我问她那个庙在哪儿，她说在江西山里，具体名字没讲，只说了句“有wifi”。我当时以为她开玩笑。

再见面是六年以后。六年里大姨从暴跳如雷到唉声叹气，最后变成逢年过节多摆一副碗筷，谁也不动。表姐偶尔往家寄东西，山里的笋干、野茶，有一次寄了双她自己纳的布鞋底，针脚歪歪扭扭，大姨捧着鞋底哭了一晚上。我偶尔发微信问她怎么样，她回得慢，有时候隔两天，就回两个字：“还好。”朋友圈一条没发，头像还是出家前那张毕业照，硕士服，咧嘴笑，牙上沾着韭菜叶。

今年春天单位派我去江西出差，我找她要地址，她发了个定位过来，我一看，离我出差的地方开车两个半小时。我跟领导多请了一天假，租了辆车，导航往山里开。高速下来是省道，省道下来是县道，县道下来是水泥村道，最后连水泥都没了，碎石路颠得我后脑勺磕座椅头枕上。手机信号从4G掉到E，然后干脆没信号，就剩她那个定位的小蓝点还在闪。

到了地方是个半山腰的院子，围墙刷得白白的，门口两棵银杏树，叶子还没长全，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门开着，我往里探脑袋，院子里晒着一排被单，灰扑扑的，风一吹鼓起来又瘪下去。一个穿灰布衣裳的比丘尼提着一壶开水从厢房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回头朝里面喊：“妙宣师，有人找。”我差点没反应过来妙宣是谁，愣了两秒才想起这是表姐的法名。

表姐从后面菜地出来，裤腿挽到小腿肚，脚上一双解放鞋沾满泥，手里拎着一篮子萝卜缨子。她瘦了，脸颊凹进去一点，颧骨显得高，皮肤黑了不少，但眼睛亮，比从前那双总带着哈欠的熬夜眼精神。她看见我，把篮子往地上一搁，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抬手拍了我肩膀一下：“哟，胖了。”

我说：“姐你这招呼打的，出家人都这么说话？”

她说：“出家人不打诳语，你就是胖了。”

她把我带到客堂，一张方桌，四条长凳，桌上摆着个暖瓶，倒了两杯水，杯底沉着几粒枸杞。我四处看，墙上贴着毛笔抄的经文，字体工整，落款是“妙宣”。我问：“你写的？”她说：“写着练心的，刚开始手抖，现在稳了。”我端起杯子喝口水，琢磨怎么开口。六年里家里人都不敢问的事，我今天得问。

我先绕了个弯：“你在这儿六年，天天干什么？”

她说：“早上四点半打板起床，五点上殿做早课，六点半过堂吃早饭，然后出坡劳动，我管菜地和库房。十一点午饭，下午有时听经，有时自己看经，五点半药石，晚上九点打板睡觉。冬天加香，坐禅多些。”

“吃得饱吗？”

“过午不食，就两顿。刚开始饿得半夜睡不着，现在习惯了，胃小了，反而舒坦。”

她说着从兜里掏出把花生递给我：“自己种的，你尝尝。”

我剥了一颗，花生粒不大，但炒得香。我嚼着花生，觉得话得往正题上拐了，就把杯子一搁，看着她：“姐，我问你个事儿，你别恼。”

她抬眼看我，眼神很平，嘴角又那么弯了一下：“问。”

“你出家六年了，那个……生理需求怎么解决？”

她没立刻接话，伸手把暖瓶盖子拧开又拧上，拧了两圈，指甲盖在铁皮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院子里有人敲板，远远传来，短促的三声，像是提醒该做什么事了。她放下暖瓶，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手背上的青筋比我印象里明显，指甲剪得很秃，指缝里还有泥。

“你问的是性欲吧？”她说得跟问“你吃了吗”一个语气。

我反倒噎了一下，点头。

她笑了一下，这回笑得大点，露出牙齿：“我猜你就得问这个，你从小就是个荤素不忌的。”她把交叉的手指松开，左手食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这么跟你说，刚来头两年，确实有。夜里躺铺上，脑子里过电影似的，什么都想，想以前谈恋爱那些事儿，想乱七八糟的。后来师父教了个法子，观想不净，就是坐那儿，从头到脚把自个儿身体拆开看，头发、指甲、唾沫、皮底下是肉，肉里头是骨头，骨头缝里是骨髓。一层层剥，剥到最后，那点念头就淡了。”

“管用？”

“管用那么一阵，后来就不靠这个了。”

“那靠什么？”

她指着窗外菜地：“靠累。出坡干一天活儿，腰都直不起来，晚上脑袋沾枕头就睡，什么念头都来不及冒。你这会儿让我想那些，我都想不起来上回起这念头是什么时候了。身体这东西，你越喂它它越叫唤，你不搭理它，它自己就蔫了。”

她顿了顿，看着我的脸，补了一句：“不过你别觉得这多容易。头两年我哭过，蒙着被子哭，怕人听见。想家，想我妈做的红烧肉，想有回跟男朋友在电影院后排亲嘴儿，越想越难受，觉得自个儿傻，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跑这儿来受罪。后来有回打禅七，坐了三天，腿疼得跟刀剜似的，忽然一个念头冒出来——我到底在跟谁较劲？那一下通了，眼泪流了一脸，但那是松快的那种哭。”

她说话的时候，手里一直剥花生，剥一颗吃一颗，壳扔在桌上堆成个小山包。我注意到她手腕上有串木珠，磨得发亮，中间夹着一颗颜色深些的，像是经常捻。

我问：“你现在还想那些事吗？”

她说：“念头起来过，但不跟着它走了。就跟路上看见个熟人，点个头过去就完了，不用停下来唠半天。”

“那你没后悔过？”

她没直接答，站起来走到门口，朝菜地那边望了一眼，回头跟我说：“你跟我来。”

我跟着她穿过院子，到后面菜地边上，有一排低矮的瓦房，她推开其中一间，里头是张条桌，桌上供着个牌位，写着“先父李公讳某某之灵位”。是我大姨夫的名字？我脑子嗡了一下，大姨夫去年查出来肝癌，做了手术，恢复得还行，怎么……

她看我的脸，明白了，说：“这是给我爸提前供的。师父说这叫‘念无常’，不是咒他，是天天提醒自己，亲人随时可能走，别到时候抓瞎。”她伸手把牌位前一个苹果摆正，苹果有点蔫，皮皱巴巴的。“我爸手术那阵，我回去待了一礼拜，医院里跑上跑下。你看我像后悔的样子吗？我要没出家，那礼拜我顶多请两天假，剩下五天在单位写材料。现在我能从早陪到晚，晚上给他擦身子，一边擦一边跟他说笑话。我弟都插不上手。”

她关上房门，门轴转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你说后悔，后悔什么？后悔没结婚没生孩子？我硕士同学里结了婚的，现在有的离了，有的天天朋友圈骂老公。我没觉得我比她们亏。”

我们往回走，路过一排晾着的被单，她顺手拽了拽边角，把褶子扯平。我问她：“大姨来看过你吗？”

“来过，去年秋天，住了三天。头一天跟我吵，说这地方连个抽水马桶都没有。第二天跟着我上早课，坐那儿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第三天走的时候，把我拉到一边，塞给我五百块钱，说‘买点红糖喝’。我送她到山门口，她走出去老远，回头喊了一句‘过年回来不’。我说看看再说。她摆摆手走了，走得挺快，没回头。”

表姐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点，手插进围裙兜里。院子里的风把被单吹得猎猎响，隔着被单能看见远处山脊上松树的影子。

晚上她给我在客房铺了床，粗布褥子，硬邦邦的，被子有股晒过太阳的味道。睡前她来敲门，端了盆热水让我泡脚，说山里湿气重。她把盆搁地上，蹲下来试了试水温，抬头跟我说：“你今天问我那些，没觉得冒犯。你肯问，说明你没把我看成怪物。家里其他人都不问，他们不是不想知道，是不敢。你回去跟大姨说，就说我胖了，吃得香睡得着，她就放心了。”

我泡着脚，她坐门槛上，月光照进来，她半边脸亮半边脸暗。我问她：“姐，你以后就一直在这儿了？”

她说：“先这么着吧。哪天这山上不要我了，我就换个地方。哪儿黄土不埋人。”

我说：“你这硕士生，就这么荒废了？”

她乐了：“怎么荒废了？我管库房，账本记得清清楚楚，Excel我也会，庙里财务报表都是我做的。上回县里宗教局来检查，夸我们账目最规范。知识这东西，你用在哪它就在哪，又不下崽。”

我噗嗤笑出来，她跟着笑，笑声在夜里传出去，远处有只夜鸟惊起来扑棱棱飞走。

第二天清早我听见打板声，四点半，天还黑着。我爬起来扒着窗户看，表姐跟另外三个比丘尼已经在大殿里站好了，木鱼声笃笃笃响起来，她唱诵的声音混在里面，我听不出是谁的，就是一片嗡嗡的低音，像山里头流水的声。我站了一会儿，又钻回被窝，褥子硬得硌腰，但我睡得挺沉。

走之前她往我后备箱塞了两袋笋干一袋子野茶，还有一罐子腌萝卜。我发动车子，她站山门口冲我摆手，风把她灰布袖子吹得贴在胳膊上。我开出几十米，从后视镜看她，她已经转身往回走了，走得不紧不慢，脚后跟先着地那种走法，稳当当的。

回家我跟大姨汇报，把笋干递过去，说表姐胖了。大姨翻来覆去看那袋笋干，嘴里嘟囔：“这丫头以前连袜子都不洗，现在会晒笋干了。”晚上大姨给我发微信，就一行字：“你跟她说了没，过年回来。”我回：“说了，她说看情况。”大姨回了个笑脸表情，那表情系统自带的，黄脸圆眼睛，龇着牙，看着挺假，但我猜大姨是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