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家把祖坟迁进我家麦地,还放话“有种你动一下试试”,我没碰坟,只买了20斤花椒籽撒下去,37天后他堵着门哭求我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下午,赵老四站在我家地头那副架势。
他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着刚堆起来的那个土包,脑袋微微歪着,嘴角往上挑,眼睛眯成一条缝,看我的时候像看一个不懂事的晚辈。他身后站着他的两个兄弟,再往后是他从邻村请来的几个泥瓦匠,铁锹还没来得及收,锹头上沾着湿土,一行一行往下滴。
那时候是农历三月初,麦子刚浇过返青水,绿得发亮,齐刷刷一片,风一吹像绸子抖。我家这块地是村里分地时抓阄抓的,三亩二分,正北朝南,土质好,浇水方便,我爹在世时就说这是块好地,种麦子能多打两百斤。我爹走了以后我没动过它的垄沟,每年秋天旋耕,春天施肥,收完麦子种玉米,一年两季,从不含糊。
赵老四家的宅基地在我地东边,中间隔着一条田埂,宽不到一米。他盖房时把地基往外扩了两尺,我看见了,没吭声。他家的杨树根窜到我地里,吸肥吸水,我跟他提过一回,他笑着说“树又不长脚,你让我咋弄”,我也就算了。农村过日子,低头不见抬头见,能忍的事我不爱往大处闹。
可这回不一样。
他把他爹的坟迁过来了,就在我家地东北角,离他家后墙不到五米,离我种麦子的垄沟,三步。
我那天是去地头看墒情的。走到半道就看见地里有生人,走近了才看清楚是在堆土。我当时还以为是村里谁家修水渠,等走近了,看见土堆前的墓碑上刻着“赵门王氏之墓”,我脑子嗡了一下。
那是他爹。
他爹去年秋天没的,那时候埋在他们老坟地里,在村西坡上。赵老四当时还跟我借过铁锹,我给他拿了,他还说了声谢。这才半年不到,怎么迁到这儿来了?
“老四,你这是干啥?”我站在田埂上喊他。
他回过头,脸上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反而像等我很久了。“哦,建华啊,”他把手从腰上放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我爹托梦了,说西坡那边太吵,睡不安生。我请人看了,说你这块地东北角是块旺地,埋这儿后人顺。”
我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爹托梦,你埋我地里?”
“什么你地里,”赵老四往前走了一步,脚正好踩在我家麦苗上,两棵麦子被他碾倒,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挪脚,“地是归你种,可这地下三尺,那还是集体的。再说了,我埋的是我爹,又不是外人,你小时候还吃过我爹从集上捎回来的糖三角,你忘了?”
我确实吃过。赵老四他爹是个老实人,赶集回来路过我家门口,常给我和我哥捎点吃的。可老实人的儿子现在不老实,这是两码事。
“老四,你迁坟之前跟我说一声没有?”
“我跟你说了你能同意?”
“那你就是明知道我不可能同意,还硬埋?”
赵老四他大哥从后面过来了,叫赵老三,长得比赵老四还壮,嗓子粗:“建华,埋都埋了,我爹骨灰盒都在里头了,你总不能让我们再刨出来吧?那是对老人最大的不敬。”
我说:“那你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对我不敬?”
赵老三不说话了,拿眼睛看赵老四。
赵老四这时候把手往我脸前一伸,食指差点戳到我鼻子上:“我告诉你建华,坟我就放这儿了,你要是敢动一下,你试试。我赵老四把话撂这儿,我爹要是被谁惊着了,我跟他没完。”
他说“有种你动一下试试”的时候,声音不大,但那股狠劲是使出来了。他身后那几个泥瓦匠也不干活了,拄着铁锹站成一排看我,那意思很明白——你一个人,我们好几个。
我没再说话。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气的时候越说不出话,脑子里乱,嘴上就笨。我蹲下去看了一眼被他踩倒的那几棵麦苗,麦秆折了,断口处渗出一小点绿汁,叶尖还支棱着。我把那棵麦苗拔起来,根带出来一小撮湿土,我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扔回地里。
回家。
我一路上没说话,我媳妇爱菊正在院里晾衣裳,看我脸色不对,问:“咋了?”
“赵老四把他爹坟迁咱地里了。”
她手停了。“啥?”
“东北角,离他后墙五米。”
爱菊把盆往地上一放,水溅出来一片。“他凭啥?”
“他说咱那地是旺地。”
“旺他个——他咋不埋他自己院里?”
我坐在门槛上,摸出烟来抽。爱菊骂了一阵,忽然问我:“你打算咋弄?”
“我还没想好。”
“你可别去跟他打架,他弟兄仨,你就一个,你哥又不在一块儿。”
我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想赵老四他爹,想那块地,想我爹。我爹活着的时候说过,地是庄稼人的脸,你把它种成啥样,人家就看你成啥人。我爹也说过,农村的事不好办就在这个地方,地连着心,一寸不让是人,让一寸也是人,可你得知道让的是哪一寸。
第二天我去找了村支书老韩。老韩听完,把烟灰往搪瓷缸里一磕,说这事不好办。坟地纠纷他见得多了,牵扯到风俗,牵扯到村里人情,你就算占着理,硬让他迁走,他一家人在村里到处说你绝情,到头来你种地都不安生。
“那我的理就不讲了?”
老韩说:“理得讲,法也得讲,可农村的事有时候不讲理也不讲法,讲的是你别让人家下不来台。他埋都埋了,你去让他刨出来,他爹骨灰盒晒在太阳底下,他一家子能记你一辈子。”
“那我的地就白给他了?”
“你也别让,你也别硬来。你想想别的法子。”老韩看我一眼,“建华,你是个明白人,你回去琢磨琢磨。”
我回去琢磨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我蹲在院角那棵老石榴树底下抽烟,爱菊出来倒洗脚水,看见我就说:“你还蹲那儿想呢?再想坟头都该立碑了。”
我说:“我想好了。”
“咋弄?”
“我买花椒籽。”
爱菊愣了半天。“你买那干啥?种花椒树?”
“不种。就撒。”
“撒哪儿?”
“围着那个坟,撒一圈。不碰他的坟,也不碰他的碑。”
爱菊听不懂,我也没多解释。第二天我骑摩托去了镇上种子站,问有没有花椒籽。人家说有,前年剩的,你要多少?我说有多少?他说二十斤左右。我说全要了。
那二十斤花椒籽装在一个编织袋里,提起来沉甸甸的,隔着袋子都能闻到那股麻味。我驮回家,爱菊扒着袋子看了一眼,说:“你疯了吧?”
“没疯。”
“这能管啥用?苦花椒籽能把坟苦跑了?”
我说:“你等着看。”
我没急着撒。先去找了村里管土地的建民,让他帮我量了量那坟离我家地界到底多远。建民拿皮尺一拉,说坟包外沿离我承包地的东北角界石不到两米三,坟前的碑正对着我家的垄沟。我说你给我写个条,他问写啥,我说你就写“赵老四家坟占建华家承包地,经测量,坟包及附属设施占地约十二平方米”。建民看着我,说你要干啥?我说有用。他想了想,真给我写了,还盖了村委会的章。
我把那纸条揣兜里,没吱声。
然后又过了两天,我去了一趟镇上的法律服务所,问一个姓周的年轻律师。我问他,人家把坟埋在我家承包地里,我能咋办?周律师翻了两页纸,说按规定,承包地是农业用途,埋坟属于改变土地用途,你有权要求恢复原状。可他后面又说,实际操作上,死人坟迁移涉及民俗,法院判了也不好执行,对方要是耍横,你赢了官司也难受。
我说那我不打官司。他说那你来问我干啥?我说我就是想问问,我要是撒点东西在地里,不碰他的坟,但是让他自己觉得待不下去,这事犯不犯法?周律师警惕起来,说你可别投毒。我说花椒籽,不是毒药。他笑了,说花椒籽不算,但你得注意,别造成人家祖坟实质损坏,也别伤到人。我说我不碰坟。
周律师送我到门口,又补了一句:“你这招有点损,但不算违法。不过我建议你别张扬,你就当正常种地。”
我说我懂。
那几天赵老四家正在给坟砌围砖。他请了瓦匠,把坟包外头砌了一圈砖,前面立了个小水泥碑,碑上还描了红字。村里人路过都去看,有人回来跟我说:“建华,赵老四说你同意他埋了,有这事没有?”
我说:“你听他自己说的?”
那人嘿嘿一笑,说:“我就知道。”
赵老四还特意跑到我家门口来了一趟,叼着烟,站那儿不进来,喊我:“建华,我坟砌好了,你回头别往那边种太深,犁地的时候绕一下。”
爱菊在屋里听见了,要出去吵,我拉住了她。我走到门口,跟赵老四说:“老四,坟你砌你的,地我种我的,我不碰你坟,你也别管我咋种地。”
赵老四哈哈大笑,拍了我肩膀一下:“这话中听!我就说嘛,建华是个明白人。”
他走了以后,爱菊问我:“你咋还跟他说软话?”
我说:“我没说软话,我说的就是实话。”
撒花椒籽那天是个阴天,没有太阳,风也不大。我是趁晌午地里没人去的,提了那袋花椒籽,还带了一把小锄头。我没刨坑,就顺着坟包外沿,在砖围墙和我家垄沟之间那条窄窄的土带上,用锄头划了一道浅沟,然后把花椒籽均匀地撒进去,再把土薄薄地覆上,脚踩实。一圈下来,用了不到三斤。
剩下的十七斤,我沿着坟包往外,把我家东北角那一片大约四分地的范围,全都撒了一遍。不深埋,就撒在地表,用锄头浅浅地耧了一遍。花椒籽小,黑亮亮的,混在土里看不太出来,但风一吹,那股麻味就散出来了。
我撒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看那个坟包。新砌的红砖,水泥碑上的字红得扎眼,坟头上压着黄纸。我说:“老四他爹,你别怪我,我不碰你,我就是种我的地。”
然后回家了。
头三天没什么动静。花椒籽还没发芽,土把味盖着,赵老四从他家后窗往外看,看我在地里干活,还隔着窗户喊:“建华,种啥呢?”
我说:“种点苗。”
他没往心里去。
第五天,苗出来了。
花椒苗我见过,小时候我奶奶在院墙根种过一棵,嫩芽带点紫红色,叶子上有细毛,闻着有一股清麻的清香味。我撒得密,一出来就是一片,围着坟包像长了一圈花边。
赵老四头一回发现的时候是他媳妇先看见的。他媳妇从后窗往外倒水,看见坟包周围绿了一片,还以为是草,喊赵老四出来拔。赵老四出来蹲下看了一眼,站起来就朝我家走。
“建华,那是啥?”
“花椒苗。”
“你种花椒?”
“嗯。”
“你种坟周围干啥?”
“那是我家的地,我种啥你管得着?”
赵老四脸色不好看了。“你故意的吧?”
“我种我的地,什么故意的?我又没碰你爹坟头一块砖。”
他围着坟包转了一圈,确实没动他的砖,也没动他的碑。他张了张嘴,找不出话来说,最后撂下一句:“你种吧,看你能种出个花来。”
又过了几天,花椒苗长到寸把高,味就重了。五月头上,天热起来,中午太阳一晒,那股麻味顺着风往赵老四家院子里灌。他娘还在的时候爱吃花椒,炒菜搁几粒,现在他媳妇闻到这味就皱眉,说呛鼻子,做饭都盖不住。
赵老四开始还忍着,拿铁锹试着铲。可他铲一道,我第二天就补撒一道,反正我还有十几斤在家搁着。他铲了两回,不铲了,因为村里人看见了会说——人家在自己地里种东西,你凭啥去铲?他理不直。
到了第十天左右,更麻烦的事来了。花椒苗密了以后招虫,不是那种咬人的虫,是专门吃花椒叶子的黑蚜虫,一片一片地趴在叶子背面。赵老四他媳妇晒被子,被子上落了一层小黑虫,拍都拍不掉,洗了两水还觉得有股味。
赵老四去找村支书老韩,说建华故意恶心他。老韩端着搪瓷缸听完,说:“他种花椒犯哪条王法了?你埋坟在他地里,他没说啥;他种花椒在他地里,你说啥?”
赵老四说:“那虫爬我一院子!”
老韩说:“你把坟迁走,虫不就不爬了?”
赵老四不吭声了。
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地里追肥,我撒的是尿素,混着花椒苗一起长。爱菊有点担心,说:“他不会夜里来给你下药吧?”我说他不敢,他要是敢下药,我就报警,他比我懂这个。
到第二十天的时候,花椒苗长到一尺多高,枝杈都分出来了。那一片东北角远远看去绿油油的,风一吹,沙沙响。赵老四家后窗白天不敢开,一开满屋子麻味。他媳妇回娘家住了三天,回来说在娘家也闻见那味,我们都笑,说那是你鼻子串味了。
赵老四他大哥赵老三来找过我一次,态度比他弟弟软,说:“建华,咱能不能商量商量?”
我说商量啥?
他说:“你那花椒,能不能别种了?我弟媳妇天天跟我弟吵架,我娘也睡不好,说一闻到那味就想起我爹,心里不得劲。”
我说:“你爹埋在我地里,我还没说心里不得劲呢。”
赵老三说:“那你想咋样?”
我说:“我没想咋样。地是我的,我种啥是我的事。坟是你们的,你们想迁就迁,想留就留。我不拦着。”
赵老三回去了。
第二十五天的时候,下了一场透雨。雨停了以后,花椒苗蹿得更快,叶子上油亮亮的,麻味被雨水一压,钻进土里,又从土里往上返。赵老四家的水泥地被雨一泡,那股味像是从砖缝里冒出来的。他后墙根底下晒的玉米,都带了一股花椒味。他媳妇把玉米收进屋,说喂鸡鸡都不吃。
赵老四开始托人说和。
先是找了村里一个辈分高的老头,姓刘,我叫他刘爷。刘爷拄着拐棍来我家,坐下先不说过坟的事,先说建华你小时候去河里摸鱼掉水里,是谁把你拽上来的?我说是我爹。刘爷说不对,是赵老四他爹,你回去问你娘。我回去问我娘,我娘说是有这么回事,早年间的事了,我那时候才五六岁,不记事。
刘爷说:“看在这个份上,你就让一步呗。”
我说:“刘爷,我让的步够多了。他迁坟之前跟我说一声,我都不一定不同意,可他一声不吭埋了,还堵着门让我‘有种动一下试试’。现在他跟我说这个情那个情,当时干啥去了?”
刘爷叹口气走了。
赵老四又找了镇上他一个表舅,姓何,在镇上开饭馆的。何表舅开车过来,跟我递烟,说建华你给我个面子,那坟我让老四迁走,你就把花椒除了。我说行啊,他迁走,我就除,一亩地我都除了,连根拔。何表舅回去跟赵老四一说,赵老四舍不得迁——他找他爹的骨灰盒再找地方,又得花钱又得求人,再说他找的那个“看地”的先生说了,这块地是旺地,迁了对他家不好。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都气笑了。合着他爹的骨灰盒旺他,不旺我,我就得接着?
第三十天的时候,事情起了变化。
那天傍晚我在院里磨镰刀,准备过两天收油菜。赵老四他媳妇忽然从外面进来了,眼睛红红的,进门就站住了,也不坐,也不看我,就跟我爱菊说:“嫂子,你跟建华哥说说,我们家那坟……能不能想个办法?”
爱菊给她搬凳子,她不坐。
她说赵老四这几天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闻见花椒味,说梦里他爹站在花椒地里喊他,说“老四啊,这地方太麻了,我待不住”。他媳妇说着说着掉眼泪:“我们知道错了,当时不该硬埋。可现在你说咋办?迁坟得找先生看日子,得请人,还得找地方,我弟那个脾气你们也知道,他抹不开脸来求你们。可再这么下去,家里过不成了。”
我没说话,继续磨镰刀。刀刃贴着磨石,一下一下,嗤啦嗤啦响。
爱菊心软,说:“那你让他自己来说。”
赵老四他媳妇说:“他不好意思来。”
我说:“你回去告诉他,他什么时候好意思来,我什么时候听他说。”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就听见院门外有人。爱菊推我,说:“赵老四来了。”
我披上衣裳出去,打开院门。赵老四站在门外,头发乱着,胡子也好几天没刮,眼袋耷拉着,跟一个多月前在我地头指着我鼻子那个赵老四不像一个人。
他没进门,就在门槛外面站着,两只手搓来搓去。
“建华,”他叫了我一声,嗓子哑的,“我错了。”
我没接话。
他又说:“我不该不跟你说就把我爹埋你地里,我也不该说那句混账话。你这花椒……能不能别种了?”
我说:“你爹的坟,你打算咋弄?”
“我迁。我回去就找先生看日子,找好地方就迁。”
“你上次不也说要迁?后来咋又不迁了?”
赵老四搓了搓脸:“那是我糊涂。我那个表舅回来说你答应了,我又舍不得那个地方,就拖着。现在我想明白了,这地是你的,我硬占着,理不在我这边。”
我说:“老四,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三十七天。”
他抬起头看我,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说:“花椒我不除。”
他脸白了。
“你先别急,”我说,“你什么时候迁坟,我什么时候除。你迁坟那天我起早,把坟周围那一圈先除了,不耽误你动土。你迁走以后,那一片我接着种麦子,不种花椒了。”
赵老四愣了半天,说:“真的?”
“我说过不碰你坟,到现在也没碰。我说等你迁走就除,也不会诳你。”
赵老四嘴一瘪,眼泪就下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站在我家门槛外面,捂着脸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媳妇从后面赶过来,也哭。我媳妇爱菊站在我身后,拿围裙擦眼睛。
我说:“行了行了,大早上的,让人看见像啥话。回去找人看日子,越快越好,花椒再长,我可不保证你爹在底下还能坐得住。”
赵老四放下手,擤了把鼻涕,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后来是农历四月十八迁的坟,看了黄历,宜破土、迁移。头一天我果然去除了花椒,坟周围一圈连根拔了,拔下来的花椒苗装了半三轮车,我拉到镇上种子站,人家问我还退不退,我说不退,晒干了当柴火烧,麻味能熏蚊子。
迁坟那天我去帮忙了,赵老四请的人不够,我搭了把手。抬骨灰盒的时候赵老四手抖,我说你稳着点。他把骨灰盒抱在怀里,低头说了一句:“爹,咱搬家了。”
新坟在西坡老坟地,离赵老四他娘不远。
把坟迁完,赵老四蹲在新坟边上抽了根烟,回头跟我说:“建华,对不住。”
我说:“过去了。”
他又说:“你那花椒籽还剩多少?”
我说:“还有十几斤。”
“给我点。”
“你要它干啥?”
“我在家后院种两棵,我爹以前爱吃花椒盐的花生米,我种两棵给他供上。”
我笑了,说:“行,回头给你拿二斤。”
赵老四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跟我一起往坡下走。麦子快黄了,风一吹,沙沙响,跟花椒苗的声音不一样,花椒苗嫩,声音脆;麦穗熟了,声音沉。
走到半坡,赵老四忽然说:“建华,你那招真损。”
我说:“我没碰你坟。”
他说:“我知道你没碰,你碰的是我。”
我没说话。
他又说:“不过你那花椒种得也真不赖,叶子挺好看。”
我说:“那是因为地肥。”
他乐了,我也乐了。
这事到现在过去快两年了。赵老四家后院真种了两棵花椒树,今年结得不少,他摘了头茬花椒,给我送了一小袋。我拿回家炒了个花椒芽,爱菊说麻得够劲。
我家那块东北角地,后来还是种麦子,去年秋天旋耕的时候,我特意看了看,土里还有几粒没烂的花椒籽,黑亮亮的,像小石子。旋耕机一过,翻进土里,翻到下一年,不知道还能不能出苗。
出了也不怕,反正赵老四他爹不在这儿了。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评论 共 3 条 · 0.2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