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玉祥在河南驻军时下达军令：妓女必须全部嫁给和尚做妻子

冯玉祥在河南驻军时下达军令：妓女必须全部嫁给和尚做老婆

我叫周桂香，河南开封人。那年我二十七岁，在城南“春和班”做唱曲的。说白了，就是伺候客人喝酒、听曲。我的老伴叫赵守义，比我大三岁，赶骡车的。我们有个闺女，叫杏儿，八岁，跟着我娘住在朱仙镇。那时候我还没嫁给守义，世道就先把我的名字写进了军队的花名册。那张纸一来，我这辈子就拐了个弯。

军队进城那天，街上的铺板一块块落下来。几个兵站在“春和班”门口，手里端着枪。领头的姓马，脸晒得发黑，拿着一张盖红印的布告。

他看了我一眼。

“你叫周桂香？”

“俺是。”

“收拾东西，明儿去报到。”

我摸了摸袖口里的铜钱。

“报啥到？”

马副官把布告往桌上一拍。

“冯长官有令，城里妓女一律登记，关门。愿意改嫁的，配给各庙里的和尚。”

屋里有人笑了一声。笑得干巴巴的。

我问：“不愿意呢？”

“也得去。”

“那还问啥愿意？”

他抬眼瞅我，脸上没怒，反倒有点疲倦。

“俺们也是奉命办事。你别叫俺难做。”

这话说完，他把我的名字写在了第二十七号。旁边还写了四个字：无家可归。

我看着那四个字，手指抠住了桌沿。那时候我还不认识赵守义，也不知道自己会跟一个和尚过日子。

头几天，事情倒没我想的那么糟。军队把门封了，却没把我们锁起来。每个人领了一床旧棉被，两个粗瓷碗，还有三块钱安置费。钱少得可怜，我还是把铜板一枚枚擦亮，塞进鞋底。

庙里的和尚也没冲我们瞪眼。大雄宝殿后面腾出三间屋，女人住一间，和尚住两间。一个叫慧诚的年轻和尚，见我挑水时扁担歪了，伸手替我接过去。

“这桶沉，俺也去。”

“你们和尚也干活？”

“吃饭不干活，叫啥和尚？”

他说完，耳朵有点红。我忍不住笑了。

伙房里缺柴，他把自己的旧袈裟拆了，捆在柴垛外头挡雨。下雨时，杏儿从娘家跑来找我，他还把热地瓜掰了一半，递给孩子。

杏儿捧着地瓜，小声问我：“娘，这个叔叔会打人不？”

我说：“不会。人家念经的。”

慧诚听见了，回头说：“俺不打人，俺只挨打。”

那阵子，我们相安无事。谁也没提成亲。谁也没说以后。

可日子一长，味儿就变了。

先是庙门口挂了块木牌。上面写着“妇女改造处”。我在门槛边看了半晌，拿手指蹭掉木牌上的木屑。

“啥叫改造？”

慧诚正在扫落叶，扫帚停了一下。

“上头这么写，俺也不懂。”

“你不懂，还挂？”

他把扫帚立在墙边。

“桂香，别跟牌子过不去。牌子不会疼。”

我没接话。那晚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牌子不会疼，可牌子上有我的命。

又过了几天，县里来人查账。那人穿一件灰长衫，脚上是黑布鞋，进门先翻米缸，再翻我们的包袱。他把我那件旧蓝褂子拎起来，抖了两下。

“这衣服谁给的？”

“俺自个缝的。”

“原来做啥的？”

“唱曲的。”

他拿笔在纸上划了一道。

“要改口。”

我抬头。

“改啥口？”

“过去的事，别再提。以后你是受训妇女。”

我盯着他的笔尖。

“俺又没偷没抢，咋就成受训的了？”

他皱眉，把笔帽扣上。

“你要是不服，三个月不给粮票。”

慧诚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盆水。他听见了，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

那天晚上，他把半碗米倒进我的锅里。

我问：“你哪儿来的？”

“我的口粮。”

“你也不宽裕。”

“少吃一口，饿不死。”

我看着锅里的米，心里有点热。可那热气没冒多久，就被一件小事压了下去。

有人来给我们量手腕、量腰围，说是做新衣。轮到我时，那女人拿绳子在我腰上绕了一圈，又使劲勒紧。

我往后退。

“你轻点。”

她瞪我。

“别动，登记。”

“登记就能勒死人？”

她把绳头一扔。

“你还当自个是客人哩？”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得不深，却总在皮肉里。

我回到屋里，解开衣带，腰上已经红了一圈。杏儿伸手摸了摸。

“娘，疼不？”

“没事，蚊子咬的。”

“这么粗的蚊子？”

孩子嘴快。我没吭声，只把衣服往下拽了拽。

接着，婚配名单贴出来了。

我排在第三张纸的第九个。名字后面写着：慧诚，三十一岁，原籍洛阳，清凉寺杂役僧。

我拿着那张纸去找他。他正在井边洗钵，水珠顺着手背往下滚。

“这是谁定的？”

慧诚低头看钵。

“县里和庙里一起定的。”

“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那就是答应。”

他把钵放在石头上，抬头看我。

“桂香，俺从小没爹没娘。八岁进庙，十八岁剃头。庙里给我口饭，我得听庙里的话。”

“所以他们让你娶谁，你就娶谁？”

“他们说这是救人。”

我笑了一下。

“救谁？”

他脸色慢慢发白。

“你们没地方去。俺们有屋，有粮。成了亲，名声也能洗干净。”

“我的名声，轮不到你们洗。”

他没吭声。

那天夜里，他在门外坐了很久。我隔着门板听见他的咳嗽声。咳了三四下，又压回去了。

第二天，他给我送来一双布鞋。

“庙里发的。”

我没接。

“俺不要。”

“新鞋，脚不会磨。”

“鞋能穿，婚事穿不了。”

他把鞋放在门边。

“俺也难。你别把俺当成下令的人。”

这句话我听进去了。他确实不是下令的人。可我心里那股火，没地方落，只能烧在鞋面上。

婚礼定在腊月初六。县里说要办得热闹，给军队长脸。每人一条红布，两个喜字，一碗肉。

我和另外六个女人被叫到庙前排队。有人给我们脸上抹胭脂，手劲儿大得像刷墙。

轮到我时，我把头偏开。

“少抹点。”

“红不红跟你有啥关系？”

“俺的脸，俺说了算。”

那女人撇撇嘴。

“你们这些人，毛病还不少。”

慧诚在旁边听着，手里的木鱼差点掉地上。他弯腰捡起来，低声说：

“算了，桂香。”

我转头看他。

“你也叫我算了？”

“俺是怕你吃亏。”

“我吃的亏还少？”

他不说话了。

婚礼前一天，赵守义找到了庙里。他赶骡车进城，脸冻得发紫，鞋帮上沾着泥。

我从偏门出去见他。

他把一包炒黄豆递给我。

“娘让俺带来的。”

“你咋知道我在这儿？”

“杏儿说的。”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往我身后的红布上瞅。

我低声说：“守义，你走吧。”

他没动。

“你要嫁和尚？”

“他们说我得嫁。”

“你不会跑？”

“往哪儿跑？”

他攥紧缰绳，指头发白。

“跟俺走。骡车后头能躲一个人。”

我看着他的车。车厢里只有两捆棉花，旁边还放着一只破水壶。

“你养得起我？”

“先活着，再说。”

“你娘会要我？”

“她嘴不好。人不坏。”

他说得急，像怕我拒绝。

我却没上车。不是我不想走。是我知道，他赶车一天挣八十文，家里还有六十七岁的老娘。把我带回去，他要挨多少骂，丢多少活，我不敢拿他的命去赌。

他看着我，嗓子哑了。

“桂香，俺不是来挑你的。”

“我知道。”

“俺就是想问，你愿不愿意跟俺过。”

我捏着那包黄豆，半天才说：

“等我把这事办完。”

他急了。

“办完就晚了。”

“那你在城外等我。”

“等到啥时候？”

“我不知道。”

他站了好一会儿，把缰绳往手腕上缠了一圈。

“你这人，咋这么硬。”

“我不硬，早没了。”

这句话说完，他转身走了。骡铃在风里响，断断续续。

我回到庙里，慧诚正在擦一张小木桌。桌面有一道裂缝，他拿布来回抹，像要把裂缝擦平。

“那人是谁？”

“赶车的。”

“来接你？”

“嗯。”

“你要走？”

我看着他。

“你盼我留下？”

他握着抹布，手指慢慢收紧。

“俺盼你别被人逼。”

“你能做啥？”

他抬头，脸上第一次有了火气。

“俺可以不拜堂。”

“你不拜，我还是要嫁别人。”

“那俺就不念这个经。”

“你不念经，军队就撤你的饭。庙里也容不下你。”

他把抹布摔在桌上。

“容不下就走。”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他没走过庙门，也没见过外头的日子。他只是被逼急了。

那天晚上，县里的王队长带兵来催人。他踢开门，靴底把门槛上的泥踩成黑印。

“都出来！”

我没动。

王队长指着我。

“周桂香，明儿你跟慧诚拜堂。”

“我不拜。”

“你敢抗令？”

“俺不嫁没见过几面的男人。”

王队长抽出腰间的短棍，在掌心敲了两下。

“嫁和尚总比回窑子强。”

我站起来，声音不大。

“我卖过笑，没卖过命。谁也不能拿我的命给你们做脸。”

屋里一下静了。

王队长脸沉下来。

“少跟俺讲理。”

我盯着他手里的棍子。

“你们要的是服从。别把它说成救人。”

这是我第一次把话说透。慧诚站在我身后，呼吸很重。王队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最后把棍子收回腰间。

“明儿不来，没饭吃。”

他转身走了。门被摔得直晃。

我坐回炕沿，手心全是汗。慧诚给我倒了碗水，水里漂着两片碎茶叶。

“桂香，俺对不住。”

“你没啥对不住的。”

“俺明儿不拜。”

“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

“俺不想拿你的怕，换俺自己的安稳。”

第二天，庙前果然摆了六张桌子。红布铺着，锣鼓也来了。前面五对都被按着拜了堂。有人哭，有人骂，也有人木着脸，像魂没跟来。

轮到我时，慧诚站在我旁边。他穿着借来的灰布长衫，袖口还短了一截。

司仪喊：“一拜天地！”

慧诚没动。

王队长在后头喝道：“拜！”

慧诚看着我。

“桂香，俺不拜。你也别怕。”

我把手里的红布扯下来，丢在地上。

“俺也去不拜。”

王队长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慧诚挡在前面，被他一棍打在肩上。

我扑过去，咬住王队长的手。

他疼得骂娘，松了手。

庙门外忽然响起马蹄声。马副官带着几个人赶来，脸色难看。他看见地上的红布，又看见慧诚肩上的血。

“谁让你们动手？”

王队长赶紧立正。

“她抗令。”

“冯长官说要改造，没说让你们打人。”

王队长张了张嘴。

马副官走到我面前，掏出那张花名册。他看着我的名字，手指在“无家可归”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周桂香，你还有地方去吗？”

我说：“有。”

“哪儿？”

“我自己找。”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把纸折起来。

“限你三天离城。”

我点头。

“成。”

慧诚捂着肩膀。

“俺跟她一起走。”

马副官皱眉。

“你是庙里的人。”

“现在不是了。”

他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想清楚。外头没你们想的好过。”

慧诚看了我一眼。

“庙里也没好过。”

我们没有拜堂。也没有拿那两块红布。慧诚把剃刀放在佛龛前，换了件旧短褂。赵守义在城外等了三天，第四天清早才赶车进来。

我把三块钱安置费交给他一块。

“给你娘买药。”

他不接。

“你留着。”

“拿着。俺不是白跟你走。”

慧诚没上车。他站在城门边，肩膀还裹着布。

我问：“你不走？”

他说：“俺也去洛阳找师兄。先学门手艺。”

我点点头。

“那就各走各的。”

他笑了一下。

“桂香，你要是过不好，别硬撑。”

“你也是。”

赵守义坐在车辕上，回头问我：“真走？”

我把包袱放进车里。

“走。”

他又问：“为啥？”

我踩上车板，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庙。

“我走，不是因为和尚不好。是因为这门亲事拿我的命换他们的脸，我不要。”

赵守义没再问。他把鞭子轻轻一甩，骡子迈开了步子。

车轮压过城门下的碎石。那张花名册留在了马副官手里。后来听说，名单上的女人有的嫁了，有的跑了，有的进了工厂。慧诚在洛阳学会了修钟表，赵守义在郑州租了两间门面，我给人缝衣裳，也把杏儿接到了身边。

赵守义坐在门口穿针，眯着眼说：“桂香，线头又打结了。”

我把针接过来。

“你手笨，别赖针。”

街上卖梨膏糖的吆喝了一声。杏儿背着书包跑进门，鞋底带着一层黄土。

我端起竹簸箩，把晒好的棉线收进屋里。

“慢点跑，门槛高着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