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林中人》：第一卷第三章（1）

第一卷 青山扎根

第三章 不拿公家一根木头（1）

孟广山、林玉凤进山时，大女儿知春还没出生，只是孤零零的两个人。转眼间，知春已能在工区那片空场上“抓鸡屎”“尿和泥”，连二女儿惜春也有了。

孟广山的家，在三工区最靠里的一栋木板房里，只分到一间屋子，既要住人，又堆放着斧锯等作业工具，显得很局促。特别是屋顶盖的是杉树皮，压着几块石头，有时赶上夜里风大，住在里头也能听得见山风的呼啸。

房子小，家具也没几样，大多还是拼凑来的。一张小方桌，是拿几块边角料自己钉的，几个小凳子的腿也是长短不一，必须垫上厚纸、片瓦，才勉强能让人坐稳当。

而每天都要睡的那张床，更有些惨不忍睹，基本是用些竹片、树条和几块旧木板拼凑成的。夜里睡觉时，大人、孩子都全挤在这一张破床上。

起初，他们的床是不靠墙的。孟广山两口子夹着惜春睡一边，知春自己睡一边，但小孩子睡觉哪有几个老实的，睡到后半夜，可能翻个身就掉床底下去了。林玉凤根本不敢神水，每晚都得醒来好几回，把知春往自己身边挪一挪，生怕她一不小心掉下去。

直到她一回起夜，竟然发现知春半个身子已悬在床外，双只小脚丫在半空里晃荡着，心立马提到了嗓子眼。第二天急忙把床挪到了墙边，从此让知春睡到了靠里那一侧，其他三人睡在靠外侧，孟广山在最外头挡着。

平淡安稳的日子过得快，年幼的孩子长得也快。随着知春、惜春一天天长大，床就好像变得更小了。林玉凤本来睡得就浅，如今更不敢熟睡了，害怕转个身就把女儿压住了。

睡眠不足的时间长了，有时直接影响第二天的工作，这让细心呵护树苗的林玉凤很是苦恼。有天晚上，她实在忍不住向孟广山开口，说出自己憋了很久的想法。

熄了煤油灯后，林玉凤在黑暗里轻声问：“广山，我能说个事吗？”她不敢太大声，是怕吵到刚睡着的两个女儿，更是了解丈夫的脾气，怕他不同意要挨骂。

“你说，我俩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孟广山答道。

“就是……就是知春都三岁多，惜春也满周岁了。这张床、这张床太窄了，已根本转不开身。”她断断续续地说。

“是啊，可怎么办呢？”孟广山也很无奈。

林玉凤鼓了鼓勇气说道：“我想，你是伐木队的，每天都在山上砍木头，能不能到时候找一根砍废了的……”没敢继续说，她看了看一眼丈夫，没见他生气，又接着说下去。“就只要一根，能给两个小丫头打张小床就行。”

“她们睡得好，我也能睡踏实些，现在经常工作都没精神。”想了想，她又补充到。

孟广山没有立马回应，林玉凤也不敢再吱声。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此时，窗外忽然传来风吹山林的声音，仿佛是在给他们递来一个答案。

“想都别想！”停了许久，孟广山坚定地说。

“为啥不行？”林玉凤突然激动起来，又赶忙把情绪压了下去。作为孟广山的“童养媳”，她可不敢轻易冲撞。顿了顿，她还是忍不住说：“这山上有那么多树，你们一天就得砍掉多少，就差我们家这一根？”

孟广山没有急着回答，轻轻把她掀起的被角盖好。

“大山里是不缺我们家这一根木头，可玉凤你想想看，我是什么成分？”孟广山尽管心里有些难受，又不得不耐着性子开导起妻子来。

他慢慢突出一个个字。“我档案写着什么，地主崽子呢！别人要是拿根木头，兴许还算个初犯，可以从轻处理。要是我呢？那就是本性难移，侵占林场的财产！”

“只要今天我背了根木头回家，明天就一定有人会戳我脊梁骨，果然是个地主崽子。到时不光是你，连孩子们都要跟着我一起丢脸。”他叹气地说。

屋里顿时又安静了下来，只有山风簌簌。

林玉凤是来自井冈山区外柔内刚的女子，头些年也是受委屈过着隐忍的日子。她其实明白丈夫的不容易，此时望着身边这个身影，不禁叹了口气。

“那我们一家大小，以后就挤在这张床了？”

“不是没办法，按规矩买根木头回来，找人打张床。”

“买木头挺麻烦啊，要场部批指标，一根杉木怎么也要十来块钱，打床还得不少钱吧。”林玉凤担心地说。

“没事，咱们省省用吧。”

伐木工人辛苦，津贴比较高，孟广山每个月能拿到十来块钱，林玉凤稍微少点，有个七八块，两人一个月工资加起来将近二十块，待遇看起来不低，但一大家子要开销，吃饭要钱、穿衣要钱，再加上孟广山烟抽得凶，偶尔也喝酒，都得花钱，实际留下来的并不多。

有个小半年，两口子都在努力存钱，孟广山连烟都抽得少了，酒基本没再喝，终于凑齐了近三十块钱，算算应该勉强买木头和请木工师傅了。

那个年代，光有钱还不行，吃穿用度要粮票、布票，木材也是按计划供应的，要写申请、要指标，再等场部批准同意才能买到。孟广山揣着钱去了场部，战战兢兢地递上木材指标申请书。幸好场部很多同志都认识他，供销科的人翻看了一会儿问：“孟师傅，你是自家用？”

“是啊，两个丫头大了，添张床。”孟广山尴尬一笑。

“行，还有指标，林场职工自用可以优先。”

手续办起来比想象中顺利，很快交了钱，开了票。那张票据被孟广山折好，仔细放进贴身的衣袋里，心想“这根木头买得名正言顺。”他从堆木场里码放整齐、标准方量的杉木中，挑了一根自己感觉质地最好的扛回了家。

请来的木工师傅姓王，都说是手艺最好的。

“孟师傅，你这是从哪里弄来这么好的料子？”老王绕着木头一圈，不禁在木身上狠狠拍了拍说。

“在场部正经申请，靠自家省下的工钱买的！”在这个问题上，孟广山显得底气十足。

老王果真是个高手，只见刨子在他手里游走，不久就成了一张张平整的板材，整根杉木刨出的板材，居然足够做出两张床，刚好把旧的破床替代掉。

没几天，老王就把新床打出来了。床板平平整整，床脚方方正正。头一晚，知春、惜春躺在更大的床上兴奋不已，睡得安安稳稳，林玉凤也安心睡了个好觉。

买木头打床这事，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是有人总喜欢“嚼舌根”。老王某天在食堂听到别人讲闲话，就不忍顶了一句：“谁说孟广山家打床的木头是顺的？明明是人家从场部按规矩买回来的，床就是我打的，票据我都看到了！”两人争执了一番，甚至差点动手。

动静一旦闹大了，消息自然就传开了去，场部领导也听说了。有天，林场的何副场长把孟广山叫到自己办公室，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是伐木队的广山同志？”

“是的，何场长！”孟广山站得笔直。

“听说你家里要打两张床，宁可跑场部来买了根木头，也没有自己从山上扛一根回去？”

“林场的木头都是公家的，自家的事，不该占公家的便宜。”孟广山坚定的答道。

何副场长沉默了一会儿，随口问到，“听说你上过学，能识字、会计算？”

“念过私塾、读到高小，能识文写字，也会算数。”孟广山简单地回答。

“好啊，好啊。以前就听过你，现在供销科正缺个靠得住、作风硬的人当木材管理员，我想让你去，干不干？”何副场长此时站起了身，手拍在他的肩头。

孟广山一时说不出话来，低头愣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了干脆利落的一个字，“干！”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起起伏伏的大山陷入迷离。孟广山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背着铺盖卷进山，以为这辈子就会是穿梭在林木间的伐木工，如今，或许命运要改变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