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把祖坟迁进我家麦地还特别嚣张，我买十八斤花椒籽撒地里

我叫张建军，四十五岁，在家种地。我们村叫柳树沟，不大，百十户人家，谁家鸡丢了狗跑了都能传三天。我家那块麦地在村东头，三亩二分，土是好土，黑油油的，种啥都长。去年秋后我撒的麦种，出苗齐整，绿汪汪一片，看着就舒坦。

三月十二那天早上，我扛着锄头去地里看墒情。走到地头我就愣住了——地中间鼓起一个大土包，周围麦苗被铲得干干净净，露出黄泥巴。土包前面插着三炷香，还有烧过的纸灰。

我当时脑子嗡一下。走近一看，土包旁边立了块水泥板，上面歪歪扭扭刻着“李门先祖考妣之墓”。

李老四。我邻居，住我家西边隔两户。这人五十出头，长得五大三粗，脖子比脑袋粗，说话跟敲锣似的。他亲哥在镇上当个什么副主任，他在村里走路都横着，谁家地边子多占一犁他都要骂半天。前年他盖房，把建筑垃圾堆我家墙根底下，我媳妇去说，他媳妇叉着腰骂了半条街。

我掏出手机给李老四打电话。响七八声他才接，那边麻将哗啦哗啦响。

“四哥，我家地里那个坟咋回事？”

“哦，迁坟呢。我爷我奶的坟在河滩上，水冲了，得挪个地方。你家那块地风水好，就迁过去了。”

“你迁坟咋不跟我说一声？那是我家承包地。”

“跟你说啥？跟你说了你还能不让？行了行了，我这正胡牌呢，回头再说。”

电话挂了。

我蹲在地头抽了半包烟。麦苗被铲了大概半分地，不算多，但那是我的地。坟头正对着我家地中间，以后耕地播种收割，机器都进不去。更膈应人的是，坟在我地里，以后年年清明他家人来烧纸放炮，踩踏不说，我这麦子还收不收？

中午回家跟媳妇王翠兰一说，她手里正切土豆，刀往案板上一拍：“李老四他凭啥？你去找村长！”

“找了，村长说那是李老四家祖坟，人家迁坟是尽孝道，他管不了。让我跟李老四商量。”

“商量个屁！他这是欺负人！你再去，叫上你二哥，开三轮把他坟给他平了！”

我说你消停点，平坟犯法。再说李老四他哥在镇上，咱别硬碰。

翠兰气得晚上没吃饭，躺床上翻来覆去，半夜突然坐起来：“建军，要不咱报警？”

“报警管用？派出所来了也是调解，坟迁都迁了，还能给他刨出来扔河里去？再说这种事警察一来，李老四更记恨咱，以后牲口给你药死你都没处说理。”

翠兰不说话了。她知道我说得对。农村就这样，有些事硬来不得，硬来吃亏的是自己。

第二天我去找李老四当面说。他正蹲门口啃西瓜，看我来了眼皮都没抬。

“四哥，那地是我家口粮地，你这么弄我没法种了。”

“咋没法种？你就当没看见呗。那坟又不长腿跑你家锅里。”

“你讲不讲理？”

“我咋不讲理了？我迁的是我家祖坟，又没挖你家房子。再说了，那地荒着也是荒着，我爷我奶住那儿还能给你看地呢。”

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李老四斜着眼看我，嘴角咧着，牙缝里塞着西瓜籽。他媳妇从屋里出来，拎着扫帚往门口一扫，灰直接扬我裤腿上。

“建军啊，不是嫂子说你，你一个大老爷们咋这么磨叽？坟都迁了，你还能咋地？要不你给刨了？你敢吗？”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身后传来李老四两口子嘎嘎笑。

回家路上碰见邻居赵婶，她拉着我说小点声：“建军你别跟他硬顶，他哥上个月刚升了，管着好几个村呢。前几天老周家地头的树挡了他家采光，他直接给砍了，老周去镇上告，屁用没有，回来还得给他赔不是。”

我说那也不能这么欺负人。

赵婶叹口气：“忍忍吧，不就半分地嘛。”

我回到家躺床上想了一下午。翠兰进来说要不咱把地转包出去不种了。我说放屁，我种了二十年地，凭啥让给他。她说那你咋办？你打又打不过他，告又告不赢。

我没吭声。

后半晌我骑电动车去镇上买化肥，路过农技站门口，看见老周蹲台阶上抽烟，旁边放着一袋花椒籽。老周以前种过花椒，后来不种了，剩下种子处理呢。我问他干啥，他说去年的种子没卖完，准备倒垃圾桶。

我盯着那袋花椒籽，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老周，这花椒籽多少钱？”

“你要？给五十块钱全拿走，大概十八九斤。”

我掏了五十块钱，把袋子绑电动车后座上。老周问你要种花椒啊？我说嗯，种点试试。

回家翠兰看见我扛一袋花椒籽进院，眼珠子瞪溜圆：“你买这干啥？”

“种地。”

“种啥地？你疯了吧？那地里有个坟你没看见？”

我把袋子往地上一撂：“你就别管了，我有数。”

翠兰气得晚上又没做饭。我自己煮了包方便面，蹲院子里吃完，天一擦黑就扛着铁锹和花椒籽出了门。

到了地里，我先绕着坟头转了一圈。土是新的，堆得挺高，但没夯实，脚一踩就往下陷。坟头周围半米内麦苗都被铲了，裸土露着。我从袋子往手心倒花椒籽，沿着坟头周围半米，撒了厚厚一圈。撒完一圈再撒一圈，一直撒到离坟头两米开外。三亩二分地，我在坟头周围撒了大概三分之一袋。

剩下的我沿着麦地四周撒了一圈，又在地中间稀稀拉拉撒了几把。

那晚上月亮挺亮，我蹲地头抽烟，看着满地花椒籽，心里也犯嘀咕。这玩意儿到底管不管用，其实我没底。我小时候听我爷说过，早年间村里有人在地界上种花椒当篱笆，因为花椒树根往狠里长，叶子带刺牲口不啃，最绝的是花椒籽烂地里，那股子麻味渗进土里，附近别的庄稼都不爱长。我爷说旧社会有人整仇家，就往仇家地里撒花椒籽，三年不长庄稼。

但我等不了三年。我查过手机，花椒籽发芽快，温度够的话七八天就出苗。出苗之后根就开始扎，花椒根分泌的东西能抑制其他植物生长。麦子根浅，花椒根深，两下一碰，麦子先吃亏。

不过这些只是我自个儿琢磨的，没跟任何人说。翠兰问我我就说种点花椒卖钱，她骂我神经病。

第二天李老四就知道了。村里消息传得快。他专门骑摩托到我地头看了一眼，回来堵我家门口骂街。

“张建军你他妈啥意思？在我家祖坟上撒花椒籽？你咒我家断子绝孙啊？”

我正蹲门口修锄头，头都没抬：“四哥，那是我家地，我种啥你管不着吧？你迁坟也没问过我啊。”

“你——你他妈等着！”

“我等着呢。”

李老四骂骂咧咧走了。翠兰从屋里出来，脸都白了：“建军你这是要跟他干仗啊？他哥……”

“他哥管天管地还管我地里种啥？再说了，我种花椒犯哪门子法了？”

翠兰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第二天我去地里看，花椒籽被翻了一部分，但没翻干净——李老四拿锄头胡乱搂了两下，好多籽都被搂进土里了。我心里暗笑，你帮我覆土呢。

接下来几天我天天去地里转悠。三月二十左右，花椒苗冒出来了。刚开始跟豆芽菜似的，细细一根，顶着两片小叶子。但长得飞快，一天一个样。到月底，坟头周围的花椒苗已经长到脚脖子高，密密匝匝一圈，跟篱笆似的。

李老四又来看了一回，这回没骂街，站地头看了半天。他可能觉得就是点野草，没当回事。

四月初，花椒苗长到膝盖高。叶子舒展开了，那股子花椒特有的麻味开始往外散。我蹲地里拔草，凑近闻了闻，呛鼻子。

这时候李老四家开始不对劲了。先是他们家水井打上来的水有股怪味。那井离我家地不到二十米，地下水脉通的。李老四媳妇在街上骂，说谁家往井里撒尿了。没人理她。

接着李老四老娘开始闹毛病，八十多岁老太太，本来身体还算硬朗，突然吃啥吐啥，闻见饭味就干呕。李老四带她去镇卫生院看，大夫问吃啥了，老太太说就正常吃饭。大夫说那可能是换季肠胃不好，开了点药打发回来了。

然后是李老四他媳妇。半夜起来上厕所，在院子里闻见一股麻味，找了半天没找着来源。后来发现是风吹过来的，从我家地方向飘过来的。

“张建军你地里种的啥玩意儿这么呛人？”第二天她堵我家门口问。

“花椒啊，说了种花椒。”

“你种那么多花椒干啥？”

“卖钱啊，花椒多贵你不知道？”

她将信将疑走了。

到四月中旬，花椒苗长到大腿根。我去地里看过，根已经把坟头周围的土拱松了。土包上出现细裂缝，有几棵花椒苗的根直接顺着坟头边沿扎进去。我没动坟头，一根指头都没碰过。但花椒根自己往里钻，我管不着。

李老四他哥从镇上回来了一趟，专门到地里看了一眼。这人比他弟有脑子，绕着走了两圈，问我：“建军，你这花椒……是专门种坟边上的？”

“不是，整块地都撒了，这块地肥。”

“那这坟……”

“坟是你家迁的，我没动。我种我的地，两不相干。”

他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了。

那天晚上李老四来我家敲门，喝了酒，脸红脖子粗，进门就拍桌子：“张建军我告诉你，你要敢动我家坟头一下，我弄死你！”

我说四哥你喝多了，回去睡觉吧。我连院子里都没让他进，就站门口跟他说话。他骂了十来分钟，没人出来看热闹——村里人都精着呢，这时候谁出来谁得罪人。最后他自己没趣，骂骂咧咧走了。

又过了十来天，花椒苗开始木质化，茎秆从绿变褐，叶子也厚了。那股麻味更冲，尤其是中午太阳晒着的时候，站地头闻一会儿脑门子发麻。我自个儿都有点受不了，每次去看地都戴个口罩。

李老四家那边越来越热闹。先是他们家养的十几只鸡不下蛋了，喂食也不咋吃，趴窝里打蔫。李老四媳妇抓了一只去镇上兽医站，人家问喂啥了，她说就粮食。兽医查了半天没查出毛病，说可能是环境应激，让换个地方养。她回来把鸡挪到后院，还是不下蛋。

然后是他家那条大黄狗。那狗平时见人就扑，凶得很。那段时间突然蔫了，趴门口一动不动，喂肉都不吃。李老四骂狗也骂，说你也给老子装死。

最要命的是李老四自己。他本来就胖，血压高，那阵子老说头晕，晚上睡不着。他媳妇说他半夜在院里转圈，说闻见一股啥味往屋里钻。我估计是风从地里刮过来的花椒味。花椒那玩意儿，少量提神，浓度高了真呛脑子。

四月底那天出事了。李老四他老娘半夜起来上厕所，在院子里摔了一跤，胯骨裂了。李老四半夜打120送镇医院，折腾一宿。第二天他在医院走廊里蹲着抽烟，他哥赶过来，俩人吵了一架。他哥骂他：“让你迁坟找个靠谱地方，你非贪便宜占人家地，现在好了吧？人家没动你坟头一根草，种的是自家地，你告到天边都没理！”

这话是后来赵婶学给我听的。赵婶侄女在镇医院当护士。

李老四从医院回来那天下午，我正在地里拔草。花椒苗已经快到我腰了，密密匝匝一圈围着坟头，跟个绿笼子似的。我听见摩托车响，李老四停在地头，没进来。他蹲在路边抽了根烟，看了我半天，嘴张了好几回，最后啥也没说，骑着摩托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僵着了。结果五一那天早上，我正蹲院里磨镰刀，听见门外有动静。翠兰跑进来说：“建军，李老四跪门口了！”

我出去一看，李老四真跪着呢。膝盖底下垫了个化肥袋子，估计是自己带的。脸上胡子拉碴，眼泡肿着，估计几天没睡好。他媳妇站旁边，手里提着一箱奶一桶油，脸上讪讪的。

“建军……”李老四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哥求你了，把那花椒清了吧。”

我没说话，蹲下来看他。

“我娘住院了，狗也不吃不喝，鸡不下蛋，我媳妇天天跟我吵……我知道我理亏，迁坟没跟你说，是我不对。我认。你开条件，咋都行。”

我掏出烟递给他一根。他接过去手直哆嗦，点了三次才点着。

“四哥，花椒我可以清。但坟你得迁走。”

“迁迁迁，肯定迁！我哥说了，让迁到村西公墓去，那边有专门的地方，我明天就找人弄。”

“还有，我家这半分地麦苗你给铲了，你得赔。”

“赔赔赔，你说多少就多少。”

“五百。”

“行，五百。”

“最后一条，以后你家有啥事跟我商量着来，别觉得我好欺负。”

“不会了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行了四哥，你起来吧。明天我找人清花椒，你也找人迁坟，咱一块弄。”

李老四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差点又跪下去。他媳妇赶紧扶住，把奶和油往我手里塞。我没要油，奶留下了，给翠兰喝。

翠兰在屋里全程没出来，事后跟我说：“你就不该这么便宜他。”

我说行了，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再说了，花椒清完还能卖钱呢，十八斤种子长出来的苗，晒干了也能卖几百。

第二天李老四真找了人来迁坟。他哥也来了，带了四个工人，刨的刨抬的抬，一上午搞定。我在旁边看着，没上手，也没吭声。坟迁走之后那个坑，李老四自己填的土，拿铁锹拍得平平整整。

他填完土过来递烟，这回态度好多了：“建军，你看这地……明年还能种不？”

“咋不能种？把花椒根清干净就行。不过我跟你说四哥，花椒根扎得深，你填的这土下面肯定还有根，明年种麦子之前我得拿旋耕机深翻一遍。”

“翻翻翻，翻地钱我出。”

“那倒不用，你赔那五百就够了。”

李老四嘴咧了咧，想笑没笑出来。

花椒苗我雇了村里几个妇女拔了两天才拔干净，装了满满三三轮车。拉到镇上收购站，人家说这苗太嫩，晒干了收，一斤给八毛。我懒得晒，直接卖给饲料厂做添加剂了，给了二百四。加上李老四赔的五百，七百四到手。翠兰拿这钱给我买了双新皮鞋，剩下的割了五斤猪肉，包了一顿饺子。

后来村里人聊起来，都说张建军这招绝，没动坟头一根草，把人治得服服帖帖。赵婶问我咋想出来的，我说我就是查了查花椒籽的特性，赌了一把。

其实我没全说实话。买花椒籽那天我顺便问老周了，老周种过花椒，他跟我说花椒籽这东西邪性，一亩地撒上几斤，三年之内别想种别的。要清干净得深翻两遍土，把籽和根全捡出去。我当时想的是，你李老四不是占我地吗？行，我让你占，我在这块地上撒花椒，你坟在中间，你家人来烧纸踩来踩去，花椒籽踩进你鞋缝里带回家，院子里掉几颗，鸡啄了吃，狗舔了吃，花椒那玩意儿对牲口本来就不友好。再加上地下水脉一通，井水变味，你一家子天天闻这麻味，能舒坦才怪。

但我没想真闹到老太太摔跤。那是个意外。后来我去镇医院看过老太太一回，拎了箱奶。老太太躺床上拉着我手说：“建军啊，老四那混账玩意儿欺负你，你别跟他一般见识。等我好了我说他。”

我说大娘你好好养着，我跟四哥的事过去了。

老太太出院那天李老四请我喝酒，在村口小饭馆要了四个菜。喝到半截他红着眼圈说：“建军，哥以前不是人。”

我说行了四哥，喝酒喝酒。

那之后李老四真消停了。去年秋后收玉米，他家收割机从我家地头过，还特意问我要不要顺带把我家两垄也收了。我说不用，我自己收。他嘿嘿笑，说那行，有事你言语。

今年开春我在那块地上种的还是麦子。深翻了两遍，花椒根捡出去两筐。麦苗出得挺好，绿油油的。地中间那个坟坑，李老四填的土沉下去一点，我顺带给平了平。现在那块地方长着麦子，跟旁边没啥两样。

前两天赵婶在地头碰见我，说建军你那花椒还有没有？她家菜地里有野兔子祸害，想种点花椒当篱笆。我说有，家里还剩半袋籽呢，你来拿。

赵婶拿籽的时候问我：“建军，你说那花椒真能把人熏得睡不着觉？”

我想了想说：“分人。心里没事的人闻着就是麻，心里有事的人闻着就是愁。”

赵婶呸了一口：“你咋说话跟个算命的似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其实那话不是我编的，是我爷活着时候说的。我爷还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地里的事，地里了。人跟人之间那点弯弯绕，最后都得在土里解决。

花椒清完那天晚上，我蹲在地头抽了根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麦地还是那块麦地。李老四家灯亮着，远远传来他媳妇骂孩子的声音。我把烟屁股摁灭在土里，站起来拍拍屁股回家。

翠兰问我想啥呢。我说没啥，明天把东头那垄地再浇一遍。

日子该咋过咋过。

花椒这事过去以后，我在村里名声变了个样。以前人家叫我张建军，后来都叫我“花椒建军”。连镇上卖农资的老刘见我都打趣，说建军你那花椒籽还有没有，给我留二斤，我媳妇嫌隔壁烧烤店烟大，想种一排挡挡。我说没了，让赵婶抢走了。

赵婶拿走那半袋籽，过了三天跑来找我，说建军你坑我。我问咋了。她说她拿回去撒菜园子四周，撒得有点多，结果第二天她家那几只鸭子进去吃菜，回来趴窝里直甩脑袋，嘴里吐白沫。她吓坏了，以为鸭子吃耗子药了，灌了半天绿豆水才缓过来。后来一想，准是啄花椒籽吃的。

我说婶子你撒了多少。她说没数，大概三四斤吧，围着菜园撒了一圈。我听完直咧嘴——我那坟头周围才撒了两捧，你菜园子才多大，撒三四斤，那味儿得多冲。

赵婶说那咋办。我说你赶紧把鸭子圈起来，那籽你别动了，等出苗再说。她问出苗了咋整。我说出苗了你拔一部分，别全留，留稀点当篱笆就行，太密了人进去都呛。

赵婶半信半疑走了。过了十来天她又来了，这回提着一兜子黄瓜，笑呵呵的。说建军你那法子真管用，兔子真不来了。她菜园原来靠河沟那面，野兔子天天来啃，豆角刚爬藤就给咬断。撒完花椒籽之后兔子绕道走，连耗子都少见了。就是鸭子得圈着养，不然进去就犯晕。

我说那你少拔点，留一排就够。她说行。

这事本来到这就完了。谁知道赵婶嘴快，去镇上赶集跟卖菜的几个老娘们一说，传开了。没出十天，邻村东河沿的老孙找上门来。老孙五十来岁，驼背，骑个破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两瓶酒。

进门就喊建军兄弟。我正给院里的柿子树打药，回头一看不认识。他说他是东河沿的，姓孙，听赵婶说我会用花椒治地。

我放下喷雾器，让他进屋坐。他坐下就倒苦水。说他家地头有棵老槐树，是隔壁老陈家祖上种的，树冠遮了他家半分地阳光，种啥啥不长。他去跟老陈商量，说能不能把树修修枝，老陈不干，说树是他爷爷栽的，动一枝他跟你拼命。老孙说我也不能给树砍了，那犯法。可我这地年年减产，找谁说理去？

我听完没吭声，给他倒了杯水。老孙以为我不乐意帮，赶紧把两瓶酒往桌上推，说兄弟你给支个招，不管用我也不怪你。

我说孙哥你别急，我想想。花椒对付坟头管用，是因为坟头在明处，你撒籽围着它，根往坟里扎，味儿往外散，两方面夹击。可树不一样，树大根深，你撒花椒籽在地面上，人家树根在底下两三米深，你那点花椒根够不着。

老孙脸垮了：“那没辙了？”

我说你也别丧气。花椒不行有别的。你回去拿铁锹，沿着老陈树根外围挖一圈沟，别太深，半锹就行，然后往沟里灌石灰水。石灰遇水发热，树根外围的须根会被烧掉一部分。你连续灌半个月，树冠自己就缩了，不用你修枝，它自己掉叶子。但你别灌太多，伤了大根老陈找你拼命我不管。

老孙眼睛亮了：“石灰管用？”

“管用。但有一条，你晚上灌，别让老陈看见。灌完把沟填回去，表面看不出痕迹。”

老孙搓着手说这法子好。临走又回头问：“建军，你咋懂这些？”

我说我爷活着时候啥都教我点，地里的事他门儿清。

老孙走了之后翠兰从里屋出来，说你又教人家歪招。我说这不算歪招，石灰水调土是正经法子，农技站都教。就是得控制量。翠兰说那你还让人晚上偷偷灌。我说那不是怕打架嘛，老陈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当面灌他肯定急眼。等树自己缩了，他找不着原因，慢慢也就认了。

翠兰摇摇头说你就爱管闲事。

没过几天，李老四来找我。他这回不空手，提了一兜子苹果。进门先在院里站了站，东看西看，好像找啥东西。我知道他找啥——他找那半袋花椒籽。上次他迁坟之后我当着他面把袋子扔三轮车上了，他可能惦记着我还剩多少。

“建军，那啥……东河沿老孙是不是找你了？”

我说找了，咋了。

“他那个事……你给支的啥招？”

我说你打听这干啥。

李老四搓搓手：“老陈是我表舅。”

我愣了一下。世界真小。

“老陈是你表舅？那你咋不早说。”

“早说啥？我跟老陈也不咋走动，他那人犟得很，过年都不串门。昨天他来找我，说他家那棵老槐树叶子突然黄了一半，不知道咋回事。我一琢磨，准是你给老孙支招了。”

我点根烟，没说话。

李老四凑过来：“建军，你看这事……你能不能让老孙收手？老陈那树都四十多年了，他爹栽的，真要弄死了老陈得跟老孙拼命。”

我说四哥，老孙找我帮忙时候你不知道？那时候你咋不说那是你表舅？

李老四脸红了红：“我……我那时候不是跟你也闹着别扭嘛。”

“那现在别扭完了？”

“完了完了，早完了。”

我抽了半根烟，把烟屁股摁灭：“你回去跟老陈说，让他自己修剪一下树枝，靠老孙那边那半拉树冠，该锯的锯，别舍不得。锯了明年还长，不锯老孙继续灌石灰，灌上俩月树真死了，他找谁说理去。”

李老四说那老孙那边呢？

“我跟老孙说一声，让他先停手。但老陈得给个保证，靠老孙那边至少让出两米阳光。你让老陈自己掂量，是每年少收几筐槐花亏，还是整棵树没了亏。”

李老四想了想说行，我去说。

后来老陈真把树修了，靠老孙那面锯了三根大枝。老孙也停了石灰水。两边没打起来，但也没成朋友。赶集碰见互相不搭理，各走各的。

这事完了之后，老孙又来找我一回，这回拎了条羊腿。说建军你帮了我大忙，这羊腿你收着。我说孙哥你太客气了。他说不客气不客气，明年开春我地里想种点啥你给参谋参谋。我说行，到时候你来看。

老孙走了之后翠兰把羊腿剁了炖一锅，满院子香。吃饭时候翠兰说：“建军，我发现你这人吧，以前不声不响的，现在咋成村里和事佬了？”

我说我也不想当和事佬，人家找上门来总不能不搭理。

翠兰说那你收了人家羊腿酒苹果的，村里人背后不说你收好处啊？

我说那下回人家送东西来，你给扔出去？

翠兰拿筷子敲我碗边：“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我嘿嘿笑，低头啃羊骨头。

转眼中秋。李老四他哥从镇上回来过节，晚上请村委几个人吃饭，把我也叫上了。席上他哥提了一杯酒，专门敬我。说建军，上半年我弟那事，是他混账，我这个当哥的没管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站起来碰了杯，说都过去了。

他哥喝了酒坐下，又说：“不过建军，你那花椒法子确实厉害。我听说你在东河沿又帮人调了棵槐树？”

桌上人都看我。我说就是瞎出主意，碰巧管用。

他哥笑笑：“你这脑子好用。以后镇上搞农技推广，你有空来给讲讲？现在好多村地界纠纷，动不动打架上访，闹到镇里我们头疼得很。你要是能帮着想想法子，比光靠干部调解管用。”

我赶紧摆手：“哥你别抬举我，我就会点土办法，上不了台面。”

他哥说土办法才管用。桌上几个人跟着附和。我端着酒杯心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说行，到时候看看，能帮就帮。

回家跟翠兰一说，她瞪我：“你还真要当调解员啊？”

“没答应，就说看看。”

“看看看看，你一看就看出事来了。回头东村西村都来找你，你忙得过来？自家地还种不种？”

“种啊，咋不种。调解又不耽误种地。”

翠兰把被子往我头上一蒙：“睡觉！”

我躺被窝里想，翠兰说得对，这事不能揽太多。可人家找上门来，你总不能往外推。我爷活着时候说过，人在村里住着，名声比地值钱。你帮人一把，人家记你一辈子好。你坑人一回，人家记你三辈子仇。

我爷还说，地里的草好除，人心的草难拔。这话我到现在才算琢磨出点味儿来。

翻个身，听见翠兰呼吸匀了，我也闭眼睡了。明天还得去地里看看麦子出得齐不齐，顺便给赵婶拔点花椒苗——她说篱笆那边还有几棵小的，问我要不要移走。

日子就这么往前过，谁家地里长啥不长啥，有时候不在地，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