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故事：康候

某地有一伙无赖，终日无所事事，地里的活不干，家里的门不进，成天只在一处厮混。他们要是不在酒桌上，那就是正走在去酒桌的路上。这伙人里头有个张三，身高马大，膀阔腰圆，往人堆里一站，比旁人高出大半个头。他胆子一向很大，天不怕地不怕；酒量更是出了名的好，一瓮酒搬到跟前，他一个人能喝去大半，脸不红，话不乱，脚步还稳。因着这份胆气和酒量，这伙人都服他，遇事也听他的，日子久了，张三就成了他们的头头。他们凑在一处时最热闹，散了以后各自回家，第二天又照样凑到一处，谁也不记得前一天说过些什么。

那日傍晚，几个人又凑在一处喝酒。酒过三巡，话说得没了边，不知是谁先把话头引到了村里那座凶宅上。

“你们听说没有？”一个把酒碗放下，压低了声音，“村里那座宅子，荒了这些年，夜夜都有动静。”

“何止听说。”另一个接话，“先前有人打那儿过，天还没黑透，就看见窗上贴着一个白影子，一晃就没了。”

“别说了，别说了。”第三个人摆着手，往身后看了一眼，“这话一提，我这后脖子就发凉。”

一个人说一句，另一个人再添一句，越说越细，越说越怕。说到后来，几个人都不作声了，院里静得只听见酒在碗里晃。

静了一会儿，其中一个把碗往桌上一放，说：“我出个主意。谁要是敢去那凶宅里过一夜，我就给他买一瓮好酒，再买几个好菜，好好招待他一顿。”

“我添一瓮！”立刻有人接上。

“菜钱我出！”又一个拍着桌子，“只要他敢去，菜管够。”

“一瓮好酒可不便宜。”有人故意把声音拖长，“他真要敢去，我这心里还舍不得呢。”

“舍不得就别起哄。”另一个笑着顶回去，“反正他也不敢去。”

这话一出，满桌人都跟着起哄，七嘴八舌，把个酒桌闹得比赶集还热闹。可热闹归热闹，谁也没站起来说一声“我去”。

张三一直没吭声，听到这里，把酒碗往桌上一顿，来了精神：“我敢去。”

众人都静了。张三扫了他们一眼，接着说：“咱们先把话说好。我若是进去，安安稳稳过了一夜，你们可都要给我买好酒；菜不必那么多，好酒一定要多。我若是完不成这事，你们就是给我穿上女人的衣裳，我也绝不说什么。”

须知在古代，男子穿女人的衣裳，那是最厉害的一种骂人的法子。当年诸葛亮要激司马懿出来交战，用的就是这一招，派人送了一套女人的衣裳过去。张三把这话摆出来，等于把自己的脸面全押上了。

“话可是你自己说的。”有人笑着说，“到时候可不许赖。”

“谁赖谁是孙子。”张三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走吧，别耽误工夫。”

众人齐声喝彩。酒足饭饱之后，他们提着灯笼，热热闹闹把张三送到凶宅门口。

“我们在外头等你。”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你可别半夜喊我们。”另一个笑着往后退，“喊了我们也不来。”

说完，一伙人一哄而散，各自躲到远处去了，谁也不肯陪着多站一刻。

张三先寻人借了一柄剑，又抱了一床被褥，踏进了那座宅子。院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合上。他站在院里抬头看天，月亮被云遮着，院墙里黑得像一口井，风从破窗里穿过去，吹得檐下的草来回地摇。酒壮怂人胆，他胆子本就大，方才又喝了不少，可一走进这院子，心里还是发毛。院里落着厚厚的枯叶，一脚踩下去，软得像踩在什么东西身上；正屋的门半开着，门轴歪了，推开时先是死沉，接着才闷闷地叫了一声。屋里挂着一层尘，尘里透出一股又潮又旧的味儿，像是许多年没有人住过，又像是有人住着，只是不肯露面。

他只觉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墙根下一点响动，像是有人踩着脚；屋檐上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伏在上头；连院角那丛枯草，在他眼里都仿佛随时会立起来。他提着剑，先绕到东边那间屋前，门板烂了半边，推一下，整块塌下去，里头只有一张翻倒的桌子和几只碎碗；又走到西边的灶间，灶膛里黑黢黢的，伸手一摸，全是凉透的灰。院里没有一样活气，可他每走一步，都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跟着，猛地回头，又什么都没有。他不敢睡，把被褥铺在地上，把剑枕在头下，手就搭在剑柄上，只等有个动静便能翻身起来。黑地里，他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自己一口气喘重了，就把什么东西引过来。

二更天的时候，张三听见了动静。他循声看去，隐约见墙角处走出来一个人。看那形态和衣裳，应该是个妇人。她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得极慢，脚步却没有一点声音。

走到近前，张三看清了：脸煞白，蓬头垢面，头发一缕一缕地垂着，遮了半边脸；一条舌头还挺长，垂在嘴边。衣裳却穿得整整齐齐，看不出是哪一朝哪一代的样式，走起来裙角不动，像是风也吹不着她。那妇人却笑嘻嘻的，并不看他，只望着墙壁，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过了一会儿，妇人用鼻子四处嗅，嗅一下，走一步，慢慢地往前来，似乎闻到了张三身上的味道。很快，她到了张三跟前，弯下腰，笑嘻嘻地说：“这位男子，还挺香啊，一个人在这里住吗？会不会很寂寞，很冷呢？不如让妾身来伺候你，给你温床可好？”

张三听了，也不答话，握紧剑柄，抬手就往妇人身上刺去。可是剑还没碰到她的身子，就当地一声落了地。他手上明明攒足了劲，掌心却忽然一空，那柄剑像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一般。他怔在原地，退了半步，脊背撞在冷墙上，才发觉自己一身的汗早把里衣浸透了。

那妇人看了看张三，笑了笑：“哎呦，剑怎么掉了啊，是不是没有力气啊？没力气，是不是累了啊？累了的话，不如让妾身替你按压按压筋骨，可好？走走走，到我房里去，我保管让你舒舒服服的。”

话音未落，妇人伸出两只手，一把拉住张三，就往屋里拖。张三挣了两下，那两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妇人把他拖到屋里，随手一挥，屋里忽然多出几盏灯来，灯焰都是青绿色的，照得满屋的东西都变了颜色，看着越发诡异。

妇人拖着张三到了床前，让他上床。张三死死拉住床上的帐子门，说什么也不肯把帐子掀开，只恐自己一进去，就被这妇人吃了。那帐子旧得发脆，一拉就落下些灰来，帐子里头黑着，看不出深浅，只有一股说不清的阴冷气从缝里往外冒。

“我不进去！”他咬着牙喊，“你放开我！”

“你听我说，”他声音发颤，手却不肯松，“我是个粗人，成天一身酒气，你留我也没什么益处。你放我出去，我这就走，绝不与人提起这里的事。”

那妇人忽然又诡异地笑了：“哎呦，你这男子，居然敢不陪我？好，你等着吧，我让大王来主持婚礼。到那时候，你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只要这婚事成了，你就是我的好夫婿了。到了那一步，我会把你片成一片一片的，蘸着佐料吃掉。”

说完，妇人一转身，走了。屋里那几盏青灯，也跟着暗了下去。

此时张三也顾不上面子了，放开嗓子大叫：“救命！外头的人，救命啊！”

他喊了一阵，嗓子都哑了，院外还是没有一点回应。夜深人静，这宅子又在偏僻处，那些狐朋狗友一个个躲在远处，哪里听得到他的喊声。

张三想着，那个大王一会儿就到，自己落在妇人手里，必定被撕碎了吃。他越想越是后悔，后悔自己不该在酒桌上把话说满，更后悔方才那一剑没能刺出去。此刻保命要紧，他赶紧要逃。等他扑到门口，才发现大门怎么也打不开。

“开门！开门！”他一边推一边喊，手掌拍在门板上，砰砰作响，“放我出去！”

那门推不动，拉不开，像是从外头钉死了。他想翻墙头，可那墙头看着又高得离谱，手够不着，脚也无处可蹬。没奈何，他只能在院子里团团转，急得满头是汗。

转到墙角，他看见那里放着一个大瓮，瓮身粗大，看样子能容得下一个人。张三心里一动，扑到瓮边，合起手掌祷告起来：“酒神啊酒神，我一向离不开你，一天不喝酒就浑身不自在，每天都要喝上许多，也算得上你的至交好友了吧？如今我陷在这等危险的地方，你是不是也该救救朋友？我这就躲进大瓮里去，你可一定要护着我，别让这世上少了一个酒中豪杰；少了我，你也会寂寞的。”

祷告完了，张三赶紧拔掉大瓮上面的塞子，蜷着身子钻了进去，又把塞子从里头盖上。他不敢盖严，特意留了一道缝，不然就要闷死在里头。瓮里又冷又紧，膝盖顶着胸口，一动也动不得，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淌进眼睛里也不敢擦。也巧，他进去之后，发现瓮腰上有一个小孔，正好可以看见外头。他便把眼睛贴在小孔上，又把塞子拉紧了些，只留一丝气息。

不多时，那妇人来了。这一回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一大群。妇人在前面带路，后面那些人装扮得像衙门里的差役，一律穿着黑衣，一个个又丑又黑，龇牙咧嘴，张牙舞爪，看着甚是骇人。后头还有几个人，抬着一把交椅，交椅上坐着一位：头很大，身子很短，手脚却又很长，往那一坐，活像一只成了精的蜘蛛。看样子，他就是妇人口中说的那个大王了。

那大王一摆手，声音又低又含混：“人呢？”

“回大王，”有人上前，“屋里屋外都翻过了，没见着。”

“没见着？”大王哼了一声，“那就接着找。”

“大王，”妇人上前小声说，“刚才的味儿还在，人一定没走远。”

“找不着，就把这院子给我拆了。”大王把袖子一抖，“今夜这婚，我总要办成。”

“是。”底下那些人齐齐应了一声，翻身散开，找得比先前更急。

那些人立刻四处翻看：有的爬到床上翻被子，有的跑到院里看墙角，有的仰头看天上，有的堵到门口去瞧。不一会儿，一个个都回到交椅跟前，垂着手回话：“回大王，没了。”

张三知道，这是他们在搜寻自己。大王听了回报，很不高兴，拍着椅子让他们继续找。

眼瞅着旁边一个人，一步一步快走到大瓮跟前了，张三害怕极了，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浑身的血都凉了。他越是想忍，越是忍不住，嘴唇直哆嗦，结果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一点极轻的响声。

那妇人耳朵尖，立刻回过头来：“大瓮里有声音，去看看。”

很快就有一个黑衣人走到大瓮跟前，刚伸出手要去拔塞子，脚下不知怎的一绊，整个人直挺挺摔在地上。

“哎呦——”他疼得嗷嗷直叫，抱着腿打滚，爬也爬不起来。

另一个见了，绕过前一个再来，刚靠近大瓮，同样被摔在地上，疼得直叫唤：“这瓮邪门！碰不得！”

一连五六个人，个个如此，没有一个能碰到那只瓮。

那大王动了怒，从交椅上跳下来，亲自过来。身后有人低声喊：“大王当心！”他理也不理，一步一步走到瓮前，也和先前那些人一样，被狠狠地摔在地上。而且像是有人一拳打中了他的心口，他整个身子都飞了出去，摔在几步开外。

大王爬起来，不敢再上前，连忙跪倒磕头：“康侯，您饶了我吧？俺知道错了。”

那些人一看，慌忙都跟着跪下磕头，一个个把头磕在地上，磕得砰砰响。过了许久，他们才敢起来，抬着大王，连滚带爬地跑了。那个妇人跟在最后，走到墙角处，忽然也消失不见了。

张三这才明白，是酒神真的来护着他了。方才大王跪着喊的“康侯”，就是酒神。据说酒最初是杜康造出来的，因此酒神也被尊作杜康神，又称康侯。他想开口谢一谢酒神，可实在吓得太狠，心里静不下来，嘴巴还在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时候，院外传来一个声音：“张三，你胆子虽大，这种地方也不是你能来的。若不是你平日里常喝酒，方才又祷告了一番，我绝不会来救你。我若不来，你此刻早已被人肢解了。你要记住，世上没有什么酒壮怂人胆，只有饮酒误事。你没有李太白斗酒诗百篇的本事，往后还是别喝酒了。否则早晚有一天，你会被这酒害死。”

说完，那声音便远去了，再没有一丝动静。张三在瓮里缩着，一动不敢动，直熬到窗纸透出白光。

天亮以后，张三从大瓮里爬出来。他手脚都麻了，站起来腿肚子直打软，走两步要扶一次墙，走到院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空院子。推开大门，走了出去，等在远处的同伙见他活着出来，一个个又惊又佩，一窝蜂围上来。

“张三！你真出来了！”

“你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有人凑近了看，“这一夜，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一夜，整整一夜，你一个人在那宅子里？”

“说话啊，里头到底有什么？”

张三没答，只说了一句：“先别问。”

有人已经回过味来，拍着胸脯道：“好酒好菜，我们这就去买！说好一瓮，就买一瓮，一瓮不够，买两瓮！”

张三摆了摆手，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不必了。从今往后，我再也不喝酒了。”

众人愣在那里：“你这是……”

有人追了两步：“张三，你昨夜到底见了什么？”

张三头也不回：“见了不该见的。”

张三不再说话，抱起自己的被褥，把借来的剑还给人家，径直走了。那天的酒，到底没有摆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