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史上最另类的一位和亲公主——千金公主!
一
北周长安,赵王府。
这一年,赵王宇文招的府里添了个女儿。若按后来隋人的说法,她本名宇文芳。她祖父是北周的奠基人宇文泰,那位鲜卑枭雄一手撑起关陇集团,把西魏换成北周;她父亲宇文招,是宇文泰的第七子,封赵王,官至太师,是宗室里辈分高、声望重的那一个。
她的母亲,是一位汉人女子,叫窦含生。这一点很要紧。北周虽是鲜卑人立的国,可到第二代第三代,皇室早已浸在汉风里。宇文招本人精通诗书,尤其画得一手好画,日本奈良正仓院至今还藏着相传是他所集的《周赵王集》。在这样的家里长大的女孩,自幼跟着父亲读书识字,经史、诗文、书画,都见过、摸过。
她不是那种只知锦衣玉食的宗室娇女。父亲的王府里,笔墨是寻常物,诗书是日常课。她后来能在漠北的毡帐里,提笔在一扇屏风上题下一首流传千古的诗,根基正是这长安赵王府的灯下早年。
那时的她,大约不会想到,自己这一生要走多远——从长安的朱门锁院,一直走到漠北的白道川、紫河镇,走到一个连衣裳、言语、跪拜之礼都全然陌生的世界去。
二
要懂她后来的命,得先懂她头顶那片天是怎么变的。
公元552年,原先给柔然当打铁奴的阿史那氏,联合漠北诸部,灭了柔然,立起突厥汗国。他们世代在金山(阿尔泰山)一带为柔然做铁工,那山形像战士的头盔,俗称“兜鍪”,音转成“突厥”,就成了国号。他们牙门前立一杆狼头大纛,纪念那个传说中与母狼交合、活下来的断臂幼童。
到她的少年时代,突厥已强到让中原发抖。木杆可汗灭柔然、破嚈哒、走契丹,“北方戎狄悉归附之,抗衡中夏”。木杆死后,位子传给弟弟佗钵可汗。佗钵手里控弦数十万,把南边的北周、北齐两个皇帝,当成了自己养的两个孝顺儿子。
有一句话,佗钵常挂在嘴边,说得又狂又准:“但使我在南两个儿孝顺,何忧无物!”
周、齐两个朝廷,为了讨这个北方邻居的欢心,争相把国库里的缯絮锦彩,一年十万段地往漠北送,还优待境内的突厥商人。表面上,是突厥主动来“求婚”、来“和亲”,骨子里,是周、齐两家求之不得,抢着把公主往狼窝里送,换几年边境安宁。
千金公主,就是在这盘大棋里,被推上棋盘的那颗子。
三
大成元年(579年)二月,突厥佗钵可汗遣使入周求婚。
北周宣帝宇文赟——她是这位年轻天子的堂妹——选宗女中门第最贵的,封作“千金公主”,准备嫁过去。封号里那两个字,是恩荣,也是价钱:千金之躯,换北疆一纸和平。
可这桩婚事,一拖就是一年多。拖在一个人身上——北齐的漏网皇族,范阳王高绍义。
北周灭齐之后,这位齐文宣帝高洋的儿子逃进突厥。佗钵厚待他,立他为“齐帝”,年号武平,把流亡在突厥控制区里的北齐遗民都拨给他,打着“为齐复仇”的旗号,接连骚扰北周的幽州、酒泉,杀了北周大将刘雄。北周武帝死后,高绍义又引突厥兵趁乱南下。
所以北周的算盘是:你把高绍义交出来,我把千金公主嫁过去。佗钵的算盘正相反:公主我要,高绍义我也要留着,两头拿捏。580年六月,突厥兵还侵犯并州,等于用刀抵着和亲的桌子讨价还价。
这一年多里,千金公主的婚事,始终是北周与突厥就高绍义问题来回拉锯的一枚筹码。突厥先答应婚,兵还照旧抢;使者互相夸耀国威,谁也不肯低头;公主先许了人,高绍义还扣在漠北。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过这个将要远嫁的女孩一句:你愿不愿意。
大象二年(580年)初夏,几番周旋、重贿之后,佗钵终于松口,诈邀高绍义到南境打猎,让北周使臣贺若谊带兵把他擒了。高绍义这个结一解,千金公主的车驾,才真正出了长安,往漠北去。
《资治通鉴》记这笔账,只一句:“突厥佗钵可汗请和于周,周主以赵王招女为千金公主,妻之。”轻飘飘十几个字,压着一个十七岁女孩的后半生。
四
她走的那条路,是从一个火坑,走向另一个火坑。
她前脚刚出塞,长安就变了天。
周宣帝宇文赟荒唐短命,579年病危时,宗室里辈分最高的赵王宇文招,本是辅政最合适的人选。可国丈杨坚——宣帝皇后杨丽华的父亲——联合刘昉、郑译矫诏,抢先把辅政大权攥进手里。杨坚一上手,先召宗室五王回京,加“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的殊礼,明面上是笼络,暗地里是提防。
宇文招不是看不出这刀光。他在赵王府设宴,请杨坚赴席,埋伏甲士,要在酒过三巡时结果这个权臣。事情败露。大象二年(580年)七月二十八日,杨坚反手给宇文招、越王宇文盛扣上谋反的罪名,将二人连同他们的儿子,一并处死。
千金公主出嫁那年的七月,父亲满门被屠。
消息传到漠北时,她已经成了佗钵可汗的可贺敦(皇后)。家没了,父兄的血还热着,而杀人的人,正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皇位。
大象二年(581年)二月,杨坚受禅代周,国号隋,是为隋文帝。北周,亡了。
她成了前朝的宗女,一个亡了国、灭了家的孤女,孤零零漂在万里风沙的毡帐里。
五
就在杨坚称帝的同一年,佗钵可汗病死了。
突厥的规矩,和中原全然不同。父亲、兄长死了,儿子、弟弟要娶他的后母、嫂子——“父兄死,子弟妻其群母及嫂”。这不是乱伦,是他们的礼,是财产、血统、权力一同继承的方式。
佗钵一死,汗位在他几个侄子、儿子之间争了一轮。最终,长而雄、有勇略的摄图被国人推立,号伊利俱卢设莫何始波罗可汗,简称沙钵略可汗。
按收继婚俗,千金公主从此改嫁沙钵略,仍是可贺敦。
她要转换的,不只是丈夫。是语言,是作息,是跪坐的姿势,是一个连“国破家亡”四个字都没有对应词的世界。可有些东西,毡帐遮不住,风沙吹不淡——她记得赵王府的灯,记得父亲作画的手,记得那年的七月,长安城里流的血。
她把这份记忆,磨成了一把刀,藏进了新可汗的枕边。
六
隋文帝坐稳位子后,对突厥的待遇,比北周薄了。往年十万段的锦彩,如今打了对折还嫌多。北夷怨声四起。
千金公主等的就是这个缝隙。
她“伤其宗祀覆灭,日夜言于沙钵略,请为周室复仇”。一句一句,一夜一夜,把亡国之痛,说成了一个可汗出兵的由头。沙钵略本就对隋不满,被她一激,果然动了刀,撂下一句流传史册的话:
“我,周之亲也。今隋主自立而不能制,复何面见可贺敦乎!”
我是北周的姻亲。杨坚灭了周室自己当皇帝,我若袖手旁观,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我的可敦!
开皇二年(582年),突厥正式对隋宣战。营州刺史高宝宁引路,五可汗四十万控弦之士,从长城一线压下来。六月侵兰州,十二月沙钵略亲率十万人在周槃与隋将达奚长儒血战三昼夜。武威、天水、安定、上郡、弘化、延安六郡,牲畜被掳掠一空。长安震动。
一个和亲出去的弱女子,用一句话,撬动了四十万铁骑,让整个北中国烽烟四起。北朝和亲公主里,能这样直接搅动两国战局的,本不罕见——北魏武威公主曾做伐北凉的内应,还有一位公主劝丈夫反魏,说“事成则为一国之母,岂比小县公主哉”。可千金公主与她们都不同:她不为突厥谋利,她是把突厥当刀使,要为自己那个死去的宇文家,砍隋文帝一刀。
七
四十万铁骑看着吓人,突厥却是个纸糊的巨人。
它内部裂着缝。沙钵略的堂叔达头可汗(名玷厥)另据西面,兵强;堂兄弟阿波可汗骁悍,被沙钵略忌恨;从弟地勤察另统一部,早与沙钵略有嫌隙。隋文帝用了长孙晟的计——就是当年护送千金公主入突厥那个长孙晟,最懂突厥内情。他不打正面,专挑缝里下刀:联结达头,分化阿波,诈称铁勒作乱诱沙钵略回兵,一路离间。
计成了。阿波、达头、地勤察接连反戈,联兵攻沙钵略。沙钵略腹背受敌,还先动手袭了阿波的部落,杀了阿波的母亲。阿波无家可归,西投达头,带去十万骑,反过来把沙钵略打得节节败退。
到开皇四年(584年),沙钵略已经撑不住了。原本寇边的劲旅,被离间计拆得七零八落,他“为达头所困,又东畏契丹”,四面漏风,只能遣使入隋,低头求和。
这时候,千金公主做了一个让后世叹服的决断。
她上书隋文帝,“请为一子之例”——请求认杀父灭国之仇的杨坚做父亲,像他的亲生儿子(女儿)一样,编入隋的宗室。
这不是摇尾乞怜。这是一个亡国公主在乱局里,替自己挣出的一条活路。
想法得从两头看。沙钵略要向隋求援结好,本可以另娶一位隋室真公主,更稳妥、更体面;他偏让千金公主以“前朝余孽”的身份认仇人为父,可见他对这位可敦仍有保全之心——这恰恰是千金公主多年经营、笼络沙钵略、稳住自己地位的结果。而她自己肯低头认贼作父,是认清了形势,忍下了奇耻大辱:只有突厥还强、还让隋忌惮,她这个和亲女的身份才有分量;只有突厥还存着与隋分庭抗礼的野心,她心里那点复国的火星,才不至于被人一脚踏灭。
隋使虞庆则来传达改封之命时,沙钵略摆足了架子:陈兵列宝,高坐堂上,推说有病起不来,撂一句“我父伯以来,不向人拜”。千金公主在旁,悄悄 Pull 了虞庆则一把,低声道:
“可汗豺狼性,过与争,将啮人。”
可汗是豺狼性子,逼急了,会咬人的。
一软一硬,夫妻俩打的是同一副算盘——借隋的忌惮,替突厥、也替她自己,多争几分体面与筹码。长孙晟再一番陈说利害,沙钵略才勉强叩首受玺书,还捧过头顶,随后羞惭难当,带着部众抱头痛哭。
隋文帝准了她的请求,赐姓杨氏,编入宗室属籍,改封“大义公主”。
“大义”二字,取自“大义灭亲”。封号是恩,也是钉——朝廷明明白白告诉她:从今往后,你要把国家的大义,摆在家仇之上。
沙钵略得势后上书称臣,行文里把这段翁婿关系写得亲亲热热:“皇帝是妇父,即是翁;此是女夫,即是儿例。两境虽殊,情义是一。”又表白“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大隋皇帝真皇帝也……屈膝稽颡,永为藩附”。隋文帝回书:“既是沙钵略妇翁,今日看沙钵略共儿子不异。”
纸面上,翁婿相亲,一派和暖。可只有千金公主自己知道,她认下的这个“父亲”,正是屠她满门的人。
八
开皇五年(586年),沙钵略被达头、契丹两面夹击,请求率部南渡沙漠,寄居白道川(今内蒙古和林格尔一带)。隋文帝准了,发兵接应,赐衣食、车服、鼓吹。沙钵略在此立牙帐,筑紫河镇——就是今天和林格尔浑河岸边那座“小红城”,后人称“和亲城”。也是在这一年,突厥接受隋朝颁行的历法,奉隋“正朔”,在名分上归了大隋的管辖。
开皇七年(587年)正月,沙钵略入贡,还请求在恒、代之间狩猎,一天亲手射杀十八头鹿,把鹿尾鹿舌献到长安表忠心。可回到紫河镇,牙帐忽然遭了大火,烧了个精光。沙钵略本就忧愤,这一把火,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下——一个多月后,他死了。
隋文帝为他废朝三日,遣太常吊祭,赠物五千段。
按突厥的旧俗,千金公主这一次,又转到了新可汗的帐下。沙钵略遗命传弟,他弟弟处罗侯被立为叶护可汗。处罗侯“长颐偻背,眉目疏朗,勇而有谋”,借着隋赐的旗鼓西征阿波,敌人以为是隋兵助阵,望风而降。可他西征途中,中了一支流矢,也死了。
部众再拥立沙钵略的儿子雍虞闾,是为都蓝可汗。千金公主按收继婚俗,又成了都蓝的可贺敦。
几年之间,两任丈夫——沙钵略、处罗侯——一个忧愤而终,一个中箭身亡。她像一粒沙,被漠北的王庭更替卷着,从一个可汗的毡帐,吹进下一个可汗的毡帐。至于她与处罗侯究竟有没有圆房成婚,史书含糊,只笃定她在都蓝即位后,确是都蓝的妻子。
九
开皇九年(589年),隋文帝灭陈,一统南北,功业到了顶点。
为了和远在漠北的这位“女儿”分享平陈的喜悦,也或许带着几分炫耀,他把陈后主陈叔宝宫里的一扇精美屏风,赐给了大义公主。
这一赐,赐出了一场祸事。
千金公主看着那扇从江南千里迢迢送来的屏风,画上楼台人物、繁华旧梦,正照见她自己的一生。陈国亡了,屏风辗转到了别人手里;她的北周亡了,她也像这屏风一样,被人送来送去。兴亡之感,远嫁之悲,一齐涌上。她提笔,在屏风上题下一首诗:
盛衰等朝暮,世道若浮萍。
荣华实难守,池台终自平。
富贵今何在?空事写丹青。
杯酒恒无乐,弦歌讵有声!
余本皇家子,飘流入虏庭。
一朝睹成败,怀抱忽纵横。
古来共如此,非我独申名。
唯有《明君曲》,偏伤远嫁情。
“余本皇家子,飘流入虏庭”——我本是皇家血脉,却飘落进了这异族的王庭。“唯有明君曲,偏伤远嫁情”——她把自己比作了远嫁匈奴的王昭君。
诗写得沉痛,却字字是真心话,一个弱女子怀念故国、慨叹身世的低回之声。她大约做梦也没想到,这首诗会要了她的命。
诗传回长安,隋文帝读了,脸色就沉了下去。一个改姓认父、受封“大义”的公主,笔下还念念不忘“皇家子”、“远嫁情”,分明是旧恨未消,心向故国。从此,朝廷赐给她的礼数、赏物,日渐淡薄。
十
猜忌一旦起了头,就再收不回。
大义公主没有收手。她转而与西面的泥利可汗联络,想再借一股突厥的力量。消息传到长安,隋文帝“恐其为变,将图之”。偏偏这时,又出了公主与随从胡人私通的事——或许是真,或许是罗织的罪名,史书只淡淡一句“会主与所从胡私通”。
隋文帝有了下手的正当由头,下诏废黜大义公主的封号。可她毕竟是都蓝的可贺敦,废她,得都蓝点头。朝廷怕都蓝不答应,先遣奇章公牛弘带着四个美妓去贿赂、去稳住都蓝。
与此同时,沙钵略的另一个儿子染干,号突利可汗,驻在北方,遣使到隋求婚。隋文帝开出的价码:“当杀大义主者,方许婚。”——杀了大义公主,才许你把公主娶回去。
染干求婚心切,回到漠北,就在都蓝面前反复诋毁、构陷大义公主。都蓝本就忌刻多疑——他连自己强盛的弟弟都下得了杀手——被染干一挑拨,怒火中烧,终究动了刀。
大义公主,死在了都蓝的帐中。
那一年,大约在开皇十七年(597年)前后,也有史籍把她的死记在开皇十三年(593年)。她从长安出发远嫁,到血溅漠北的毡帐,前后约十八年;若从她出生的赵王府算起,这一生,也就三十几到四十来年。
她死后,隋文帝如约把宗室女安义公主嫁给了染干,厚加赏赐,还把他南徙到度斤旧镇,捧得比大可汗还风光。都蓝果然咽不下这口气,怒道:“我大可汗也,反不如染干!”从此朝贡断绝,边患再起。几年后,都蓝被部下所杀,达头自立,突厥大乱;染干则在隋的扶植下成了启民可汗,一步步走进中原的毂中。
隋文帝用一条命、一桩婚,把这盘漠北的棋,下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而那颗最早被推上棋盘、最后被扫下棋盘的千金公主,连个像样的坟茔都没有留下。
回看千金公主这一生,十七岁,被封“千金”,当作和平的价码嫁往漠北;出嫁当年,父亲满门被屠,国破家亡;转年,故国倾覆,她成了前朝遗孤;再转年,按异族旧俗改嫁亡夫的侄子,一夜之间换了丈夫,也换了整个世界。
她没有认。她用枕边一句话,掀起四十万铁骑,替父兄、替宇文家,砍了隋文帝一刀。刀没砍死人,反被离间计拆得粉碎。于是她低头,认仇人为父,换一个“大义”的封号,在乱局里替自己挣出十几年喘息。
她也没有真忘。那一扇屏风,那一首“余本皇家子,飘流入虏庭”,把她藏了十几年的心事,原原本本摊在了世人眼前。也正是这几行字,把她送上了绝路。
史书里的和亲公主,多半是两种写法:或是“宁胡”、“大义”的颂词,把她们写成睦邻安边的功臣;或是“红颜薄命”的叹惋,把她们写成任人摆布的悲情符号。千金公主两样都不是,两样又都是。
她是被摆布的那个——婚期、丈夫、生死,没有一样由她做主。可她也是拼命要做主的那一个:借兵复仇是她自己要的,忍辱认父是她自己选的,屏风题诗是她自己写的。她把一个亡国郡主手里仅剩的几样东西——一个前朝宗女的身份、一副能诗能文的心肠、一点不肯熄的旧恨——用到了极致,也烧到了尽头。
她死后一千多年,和林格尔浑河边上那座“小红城”的残垣还在,当地人管那片地方叫“和亲城”。风从漠北吹来,掠过坍塌的城墙,仿佛还带着那句没说完的话——
“余本皇家子,飘流入虏庭。”
参考史料:
有关千金公主本名、生年,诸书所记不一,《隋书》称“周千金公主”。
参考史料《《隋书》·突厥传》《隋书·卷八十四·北狄·突厥》及《资治通鉴》、《北朝公主研究》等。
评论 共 0 条 · 0.2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