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肉不是美食故事,是求生指南
元丰三年,苏轼被贬到黄州(今湖北省黄冈市黄州区)。给的官衔是"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
翻译成人话就是:有个名头,但没有实权,没有工资。
跟着他的,是一大家子二十多口人。
所以苏轼到黄州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写诗,是算账。
他给朋友秦观写信,把账算得清清楚楚:每月初一取四千五百钱,分成三十份,每份一百五十文,一串串挂在房梁上。每天早上用画叉挑一份下来,挑完就把叉子藏起来——怕自己忍不住再挑一份。
一天150文,管一大家子一天的吃用。按照当时的物价,光买米就要 60—90文,加上菜盐柴火基本打平,属于 “饿不着、吃不好” 的水平。恰巧当时黄州的猪肉便宜,苏轼就打起猪肉的主意。
一、菜市场上,猪肉便宜得不像话
黄州的猪肉什么价?苏轼自己写了四句:
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
为什么便宜?他一句话就说完了原因:有钱人不肯吃,穷人不会煮。
北宋人吃羊,羊肉才是体面东西。猪肉在当时算"贱肉",上不了席面,士大夫嫌它low。穷人呢,买得起,可做不好——猪肉腥臊,火候不到又老又硬,一锅下去满屋子味儿,没人能咽得下去。
于是就出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一边是大堆卖不掉的猪肉,一边是想吃肉却做不出味道的人。
苏轼的东坡肉,说白了就是解决了一个技术问题。他给的方案只有十二个字:
"慢着火,少著水,火候足时他自美。"就是小火,少放水,时间给够。
这十二个字,既是烹饪口诀,也是一份成本方案:最便宜的食材加最长的烹煮时间就等于能吃的东西。
慢炖不需要好灶、好柴、好厨子,只需要时间。而时间,恰恰是他在黄州唯一富裕的东西。
二、到了惠州,苏轼连猪肉都买不起了
绍圣元年,五十九岁的苏轼被贬到惠州,更远,更南。
他给弟弟苏辙写信,说惠州市场冷清,但每天还是杀一只羊。只是——"不敢与在官者争买"。
羊肉是有身份的。当地官员、有头有脸的人先挑。他一个贬官,不敢去抢,就跟屠户说:那羊脊骨留给我吧。
羊脊骨是什么概念?那是剔完肉、论斤卖都没人要、最后扔给狗的部分。
苏轼怎么做?他把羊脊骨煮熟,沥干,泡进酒里,撒一点薄盐,架在火上烤到微焦。然后整天坐在那儿,一点一点剔骨缝里的肉丝。"终日摘剔,得铢两于肯綮之间,意甚喜之。"
铢两,是极小的重量单位。他剔出来的那点肉,得按"铢"来算。
最妙的是下一句:"如食蟹螯。"
他说这东西吃起来像蟹钳。
骨头缝里那点碎肉,被他吃出了河鲜的仪式感。信末还补了一句:"此说行,则众狗不悦矣。"——这法子要是传出去,狗要不高兴了。
顺便说一句,惠州产荔枝,他写"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听着豪迈,其实荔枝在岭南是遍地都有的东西,便宜。他在那儿能吃到的"好东西",基本都是当地不值钱的物产。
三、海南:这次连肉都没有了
三年后,六十二岁,苏轼被贬到海南儋州,更远了。
他写信给朋友,六句话,六个"无":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
肉、药、房、朋友、炭、清水,一样都没有。
在那里苏轼吃到了蚝。当地人送来生蚝,他剖开取肉,加酒煮。吃完给儿子苏过写信,说这东西鲜得很,接着郑重叮嘱:千万别跟北方那些士大夫说。
理由呢?"恐北方君子闻之,争欲为东坡所为,求谪海南,分我此美也。"
——怕他们听说了,都争着要求被贬到海南,来分我这口吃的。
一个六十二岁的老头,被扔到当时最蛮荒的地方,没药没屋没朋友,在给儿子的信里,还在开这种玩笑。
而且他不只是吃。他在儋州办学、讲书、抄书,跟当地人讲《易》讲《书》,自己动手改房子。三年时间,写下来的东西一点没见少。
四、把"美食地图"倒过来读
所以现在看来苏轼一路被贬,一路像是个吃货:黄州有东坡肉,惠州有荔枝,儋州有生蚝。听着挺浪漫,但其实不是。
不是"他到了哪儿,就发现了哪儿的美食",而是"他到了哪儿,穷到只能吃那儿最便宜的东西"。
猪肉便宜,所以吃猪肉。羊脊骨没人要,所以吃羊脊骨。蚝是海边随手能捡的,所以吃蚝。
写在最后
这两年消费降级是个热词,降级本身没什么可夸的,没钱就是没钱,苦就是苦。
苏轼在黄州也苦。他写"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那份冷,不是一碗肉能盖住的。
但有一件事他确实做到了:降级,不降志。
日子缩到一天一百五十文,他还在写《赤壁赋》,还在研究《易经》,还在教学生,还在跟人辩论。他接受了"我只能吃这个",但没接受"我只能是这样一个人"。
这才是一百五十文里最硬的那部分。
肉是贱的,人是贵的。
他真正厉害的地方,也许不是会吃,而是会把日子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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