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鸢夫人推下水。慕承垣将我罚跪一夜。而后,我小产了(完结)
我把鸢夫人推下水。
慕承垣将我罚跪一夜。
而后,我小产了。
意识昏沉半醒间,我听见慕承垣的声音。
「不过只是想小惩大戒罢了。」
「谁成想造成这种结果?」
「现在可知道错了?身为皇后者,要大度。」
眼泪无声滚落,我装作昏迷。
无意识地呢喃挥手。
「臣妾错了,再也不敢了。」
我从前真的太天真。
天真以为,我是帝王的发妻。
是与他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
能求帝王一丝真心。
01
我缓缓睁开眼。
帐幔垂得极低,殿内一片昏暗。
太医指尖搭在我的腕脉上,久久未动。
他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半晌,太医躬身回禀。
「娘娘胎气尽散,根基受损。往后,很难再有身孕。」
晚翠跪在床边,肩膀不住发抖。
眼泪一滴滴砸在冰冷的青砖上。
「娘娘……您别伤心,以后还会有的。」
我抬眼,望向帐顶那幅鸾凤刺绣。
那是大婚图样。
是当年,慕承垣趴在案上,一笔一画为我挑定的。
从前看见它,我会悄悄期许往后岁岁朝夕。
此刻静静凝望,我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殿外传来脚步声。
御前内侍带着宫人,抬着锦盒走入殿中。
「陛下口谕:皇后善妒滋事,鲁莽失德。念其痛失龙胎,不予责罚。」
「特赐珍宝补品,令娘娘静心思过,安分守拙。守好正妻本分,勿再生事。」
我的指尖,轻轻贴上案上冰凉的白玉碗壁。
原来我腹中那条逝去的孩子。
从头到尾,只是他用来彰显宽厚的筹码。
「都送去库房封存吧。」
「陛下恩典,臣妾记下了。」
我语气恭顺,挑不出半分错处。
晚翠红着眼,强忍悲痛,领着宫人搬走所有赏赐。
不多时,一名陌生宫人送来一箱药材。
放下东西,便躬身退去,不曾多言。
我无需去查。
这是他例行公事般的补偿。
他舍得给我珍宝,舍得给我药材。
却从来不肯问一句。
问我跪地砖时有多冷。
问我痛失孩儿那一刻,有多痛。
宫人在门口低声通传。
「鸢夫人求见。」
02
鸢夫人一身素衣,面色虚白孱弱。
步子放得极轻,缓缓走到榻前屈膝一福。
她眼眶迅速泛红,语气满是自责。
「娘娘,臣妾心中一直不安。」
「那日若不是我落水,娘娘不会被罚跪整夜,更不会痛失龙胎。」
殿角值守的宫人,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皇后性子太过烈戾。不过些许口角,便当众动手伤嫔,实在难堪中宫之位。」
「陛下本意只是小小惩戒,想教皇后收敛脾性。
是她自己福薄,落得小产下场。」
说到底,皆是皇后咎由自取,半点怨不得旁人。」
我靠在软枕上,腹间传来阵阵钝痛。
浑身虚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旁人说得没错。
是我动手推人,是我惹怒帝王。
是我无能,护不住自己的孩儿。
所有过错,皆在我身。
鸢夫人直起身,往前走近两步。
她定定看着我的脸,轻声叹息。
「娘娘与陛下从小一同长大。从前陛下最疼您,宫里无人不羡慕。」
「怎么如今,就变成这般模样了?」
我垂了垂眼睫,浅浅一笑。
「是臣妾不好。没能守住陛下从前的疼惜。」
殿外传来沉稳厚重的靴声。
慕承垣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鸢夫人身上。
见她面色苍白,眉头微蹙。
伸手稳稳扶住她,语气是我久违的温柔。
「身子尚未养好,何必出来走动。染上风寒,如何是好。」
鸢夫人微微往他身侧轻靠,默然不语。
慕承垣的视线,匆匆扫过我一眼,无波无澜。
他带着鸢夫人,转身便要离去。
行至殿门口,他侧头吩咐内侍。
明日一早,召开六宫朝会。
03
天色刚亮,我强撑着残破身子,换上宫服。
去往正殿。
腹间阵痛不止,撕扯着五脏六腑。
我脊背挺直,仪态端方,不曾失体面。
慕承垣端坐龙椅,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
「鸢氏品性温婉,贤良恭顺,可为六宫表率。」
「赏锦缎千匹、珍宝十箱。自今日起,待遇比肩皇贵妃。」
话音落下,他的视线骤然沉沉落向我。
带着毫不掩饰的斥责。
「反观皇后,心性狭隘,善妒滋事。全无半分中宫气度。」
「失仪失德,连自己的龙胎都护不住。」
无数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打量、同情、嘲讽、轻视……
我屈膝垂首,字字恭顺。
「陛下训诫得是,臣妾知错。」
从前他这般当众责我,我定会红着眼回望。
满心不甘,想让他知晓我的委屈。
可如今,我不想闹了,坦然认下所有罪名。
他反倒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停顿。
朝会散去,天降冷雨。
我缓步走到廊下,静静立在檐边。
不多时,帝王仪仗缓缓行来。
帘帐半掀,慕承垣看见了我。
龙辇未曾减速。
径直从我眼前行过,不曾停留半分。
片刻后,内侍冒雨奔来,手捧一件貂裘披风。
「娘娘,陛下赐貂裘披风。令娘娘立檐思过,淋雨自省,谨记今日训诫。」
我望向那件厚厚的披风,微微躬身。
「谢陛下赐衣。臣妇谨遵旨意,在此自省。」
我没有接过披风。
静静立在檐下,任由飞溅的冷雨,打湿我的裙摆。
04
回到中宫,我打开那只梨花木匣。
匣身温润,锁扣之上,刻着我的小字。
那是少年慕承垣亲手雕琢。
曾是我珍藏半生的温柔。
掀开匣盖,旧物静静陈列。
风干的柳枝书签、亲手打磨的白玉佩、泛黄发脆的绢笺。
件件皆是年少纯粹,皆是毫无杂质的偏爱。
绢笺上青涩字迹清晰入目:待卿长发及腰,我必娶姜纾晏,护阿绥一世安稳,岁岁不负。
指尖轻轻抚过旧字,微凉触感贴着掌心。
我将一件件旧物,整齐叠好,轻轻放回匣底。
晚翠立在一旁,鼻尖通红,强忍泪水。
我语气平淡,如同在诉说旁人的故事。
「这些,都是他年少时送我的物件。」
「只是年少情深,终究撑不住帝王权心。」
我轻轻扣上锁扣,声响轻浅。
传旨太监的脚步声准时响起。
「陛下口谕,请皇后今夜即刻前往养心殿侍寝,伴驾伺候,将功补过。」
指尖在木匣锁扣上微微一顿。
我抬眼,恭顺行礼。
「臣妾遵旨。」
养心殿烛火明亮,摇曳不休。
慕承垣埋首于堆积的奏折之中。
我行礼完毕,垂手立在殿角。
安安静静,躬身伺候。
半晌,他放下朱笔。
抬眼望向伫立不动的我,声线沉冷。
「姜纾晏,可有什么要问的?可有什么要说的?」
……
我垂着眼帘,唇瓣紧抿。
慕承垣数次抬眼望我。
眉头缓缓蹙起,眼底不耐渐浓。
后来他不再问话,重新低头批阅奏折。
再也未曾理我。
在阴暗的角落站了整整一夜。
05
天光微亮,我踏出养心殿。
廊下内侍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皇后昨日朝会被陛下当众斥责,脸面丢尽,六宫无人不笑。」
「纯属自作自受。善妒推人,惹怒陛下,小产也是报应。鸢夫人温柔和善,陛下偏心再正常不过。」
「何止如此,昨夜侍寝,还被罚站整整一夜。」
「依我看,这后位,她迟早坐不稳,必定被废。」
我脚步未停,
仿佛他们议论的,是一个与我毫无干系的陌生人。
鸢夫人宫中宫人四处散播闲话。
流言传入前朝。
无数弹劾国公府的奏折,送入御书房。
全都在斥责我母家教养不严、德行有亏。
晚翠攥着消息,脸色惨白。
快步走到我身前,急声开口。
「娘娘,这些折子全是说国公府!我们要不要想办法,同陛下解释清楚?」
我坐在窗下,慢悠悠捻着木珠。
指尖节奏平稳。
我轻轻摇头,甚至温和安抚她。
「不必。陛下说得没错。」
「是我德行有亏,连累了母家。」
「若国公府当真有错,受罚也是应当。」
晚翠一怔,眼眶瞬间通红。
午后,前去探听消息的内侍归来回话。
「陛下看过所有奏折,相信国公府清白。」
「已然下令,责罚一众在外嚼舌根的低位宫人。」
晚翠正要欣喜,宫人再度入内禀报。
「娘娘,鸢夫人遣人送来一碗亲手炖制的补血养身汤。」
食盒被捧至殿中,甜腻的药香漫开整座宫殿。
送汤宫人躬身行礼,笑意温顺得体。
「我家夫人知晓娘娘失血亏损,身子迟迟未愈,心中时时记挂。」
「这汤是夫人亲自守灶炖足两个时辰,特意送来为娘娘补身。」
晚翠下意识便要上前去接。
我抬手拦住她,语气温和有礼,分寸绝佳。
「有劳鸢夫人费心惦记。」
「只是臣妾素来不爱药膳浓汤,只能辜负夫人一番心意。」
「劳你回去,替我向鸢夫人致歉。」
宫人脸上笑意瞬间僵住。
僵持片刻,只能躬身应诺,提着食盒悻悻退去。
傍晚时分,慕承垣踏入寝殿。
目光直直锁在我身上,语气沉郁愠怒。
「鸢儿真心惦记你的身子,费心炖汤相送。」
「你为何执意不收,当众拂她颜面?」
「时至今日,依旧改不掉你狭隘的妒性?」
晚翠屏住呼吸,悄悄后退半步,不敢言语。
我抬眼望他,浅浅屈膝,恭顺认错。
「陛下说得是。」
「是臣妾心胸狭隘,未能体会鸢夫人的善意。是臣妾的错。」
06
慕承垣脸色愈发阴沉。
他往前踏出半步,牢牢锁住我的眼眸。
语气加重,满是失望与怒意。
「她处处顾念你,事事退让包容。」
「可你次次抵触,分毫不肯容她。」
「姜纾晏,你的气度,到底去了哪里?」
我垂落眼睫,声音温和平稳,毫无起伏。
「臣妾气度不足,让陛下失望了。」
「往后,臣妾会学着容下鸢夫人,学着做一位合格的皇后。」
他深深盯了我许久,眼底不耐愈发浓重。
「你在此静思己过,好好反省自身脾性。」
话音落,他甩袖转身离去。
没过多久,宫人匆匆来报。
「娘娘,鸢夫人忽然染上风寒,高热卧榻,无法起身。」
我淡淡应声。
「知道了。派人送一份上好药材过去,好生照料鸢夫人。」
说完,我抬手拿起妆台上的玉梳。
玉梳温润细腻,是少年慕承垣送我的生辰礼。
当年他拿着这把梳子,眉眼温柔。
笑着许诺,往后岁岁年年,日日为我梳发。
指尖缓缓摩挲冰凉梳齿。
那句年少承诺,我曾信了许多年。
晚翠低声叹息。
「奴婢就知道,御前传旨的人,很快便会来了。」
话音刚落,熟悉的脚步声如期而至。
传旨太监躬身宣读口谕。
「陛下口谕:皇后冥顽不灵、不知悔改,屡伤鸢氏善心,心性难驯。」
「即日起,禁足中宫,削减半数份例,撤去半数宫人。闭门思过三日,反省妒性。」
我温顺垂首,声音恭顺谦卑。
「臣妾领旨。多谢陛下给臣妾反省之机。」
我将玉梳轻轻放回原位。
心底轻轻轻叹。
这把梳子,往后再也不要为我梳发了。
「晚翠,伺候我歇息吧。」
我尚未躺下,宫人入内通报。
「娘娘,温大人求见。」
我示意晚翠领人入殿,遣散所有宫人在外候着。
殿内,只剩我与温珩二人。
温珩一身素色官袍,躬身行礼。
「娘娘,属下此番前来,是奉国公与国公夫人之托。」
我指尖在膝头轻轻一顿,轻声问道。
「我父亲母亲,近来可好?」
「国公府暂且安稳。」温珩压低声音,神色忧心。
「只是二老日日牵挂娘娘,寝食难安。」
「他们不便递折探宫,怕惹人猜忌,反倒连累娘娘。只能托属下悄悄传话。」
他顿了顿,转述国公夫人的叮嘱。
「夫人说,娘娘不必强撑,不必争抢。万事有娘家撑腰。只要娘娘平安自保,便是万幸。」
我望着窗外浓稠夜色。
心底最软的地方轻轻发颤。
可我终究没有落泪,只轻轻一笑,懂事得让人心酸。
「劳烦母亲挂心。」
「女儿如今想明白了,陛下所言皆是正理,是女儿不好。」
「我会安分守好后位,绝不连累国公府分毫。」
温珩望着我苍白憔悴的面容,满眼痛惜。
「娘娘,二老从不在乎后位荣辱,只忧心您的身子。」
「若是熬得辛苦,不必硬撑逞强。」
「我不是硬撑。」我轻轻颔首。
「我只是终于学会,做陛下想要的皇后了。」
07
温珩刚走,内侍便捧着精致锦盒入殿。
躬身笑着回话。
「娘娘,陛下特意差奴才送来一支红珊瑚步摇。」
「陛下说,昨日因鸢夫人生病,言语过重,算是给娘娘赔个不是。」
锦盒敞开,红珊瑚色泽明艳,在烛火下夺目耀眼。
御花园满园的桃花。
他立在花树下,郑重许诺。
待我登顶后位,便寻天下最好的红珊瑚步摇,赠予我。
彼时春风温柔,他眼底,满满皆是我。
晚翠在一旁轻声感慨。
「陛下还记着从前许诺娘娘的旧事……」
我望着那支艳丽珊瑚,浅浅一笑。
伸手轻轻合上锦盒。
「难为陛下记得旧话。」
「可那是年少期许,早已作不得数。」
「送去库房封存吧。」
内侍笑意僵在脸上,正踌躇为难。
宫人匆匆来报。
「娘娘,鸢夫人尚未痊愈,由侍女搀扶着,已然到了殿门口。」
鸢夫人扶着侍女,缓步跨过门槛。
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桌上未及送走的珊瑚锦盒上。
08
她视线在锦盒上短暂停留,随即若无其事移开。
脸上挂着柔弱温和的笑意,浅浅屈膝行礼。
病后虚软的声音轻柔绵长。
「臣妾听闻陛下送了步摇给娘娘,特意过来瞧瞧。」
落座之后,她慢悠悠闲话,语气淡然。
「这支红珊瑚极为难得,陛下当真有心。」
「娘娘与陛下青梅竹马情分深重,哪里会真的生分,不过是一时置气罢了。」
「过些时日,一切都会和好如初。」
我端起茶盏,指尖贴着温热杯壁。
顺着她的话,轻轻点头。
「鸢夫人所言极是。但愿往后,我能与陛下好好相处。」
见我温顺顺从,鸢夫人眼底掠过一丝放松。
自顾自继续开口,带着隐晦的炫耀。
「臣妾身子不争气,昨夜高热折腾许久。」
「劳烦陛下守了臣妾大半宿,想来,是耽误陛下不少功夫。」
晚翠立在我身侧,死死攥紧帕子。
殿外传来熟悉的靴声,沉稳逼近。
慕承垣走了进来。
进门第一眼,依旧望向鸢夫人。
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关切。
「身子尚未养好,怎可随意乱跑。」
鸢夫人垂眸柔声回话。
「臣妾惦记皇后娘娘,想着过来陪娘娘说说话,解解闷。」
慕承垣的目光,这才转向我。
扫过桌上的珊瑚锦盒。
「步摇,可还合心意?阿绥。」
我放下茶盏,笑意得体周全。
「多谢陛下费心。首饰绝佳,只是臣妾如今,不配这般艳丽颜色。」
「已然吩咐宫人,送去库房封存了。」
慕承垣神色微微黯淡下去。
顿了顿,语气里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滞涩。
「你向来最喜欢红色。」
我恭顺平静道:
「从前偏爱红色的那个姜纾晏。」
「早在那个罚跪的寒夜,随腹中龙胎,一同死了。」
「如今立在陛下面前的,唯有皇后,再无阿绥。」
鸢夫人静静坐在一旁旁观。
眼底掠过一抹得逞的笑意,转瞬便遮掩干净。
抬手扶了扶鬓边素银小花钗,温顺低眉,装作无害。
慕承垣久久凝望着我。
心口闷痛酸涩。
他想呵斥,想反驳,想质问。
可他无从发作。
良久,他收回目光,再度看向鸢夫人。
语气重新放软,却夹杂着一丝莫名的烦躁。
「既然出来了,便不宜久留。我送你回宫静养。」
鸢夫人温顺应下,起身向我告辞。
两人并肩离去,慕承垣走在外侧。
下意识放缓脚步,迁就她孱弱的身子。
殿门闭合,偌大寝殿瞬间死寂。
晚翠憋了许久的委屈,低声开口。
「娘娘,陛下明明记得您所有喜好,可你们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话音未落,内侍急奔入殿,神色慌张。
「娘娘!国公府传来消息!前朝有人散播谣言,污蔑国公府暗中结党!」
09
瓷盏边缘硌着指尖,传来细微的痛感。
我垂眸,望着杯中晃动的茶水。
晚翠脸色惨白透底,往前半步,声音发颤。
「娘娘!结党是谋逆大罪!一旦坐实,整个国公府都会倾覆!」
「定然是鸢夫人那边的人动的手脚!」
「十有八九。」
我松开指尖,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瓷器与木面相撞,发出一声轻响。
「要不要传信给温大人,让他立刻彻查谣言源头?」晚翠急声追问。
我沉默片刻,轻轻摇头。
「先不急。」
「悄悄给国公传信,府中上下近日谨言慎行。」
「闭门谢客,杜绝与朝臣私下往来,安稳自保即可。」
晚翠咬唇应下,转身匆匆去安排传信。
没过多久,御前内侍匆匆入殿传口谕。
「陛下召娘娘即刻前往御书房。」
我起身整理衣襟,从容前往。
御书房殿门虚掩,我入内行礼。
慕承垣正捏着一叠奏折。
指尖用力过猛,纸页边缘微微褶皱。
他抬眼望我,目光锐利,带着审视。
「前朝诸多奏折,弹劾国公府私下联络朝臣,意图结党营私。」
「阿绥,此事,你是否知情?」
我跪落在地,脊背挺直,坦荡坦荡。
「臣妾不知情。」
「国公世代忠良,家父恪守本分一生,绝不会行谋逆犯上之事。」
「空口一句本分,说服不了朝野群臣。」
慕承垣放下奏折,身子微微前倾。
目光牢牢锁住我,压迫感扑面而来。
「近来后宫风波不断,所有事端皆因你而起。」
「姜纾晏,是不是你怨怼鸢氏,暗中授意国公府造势,向朕施压?」
我抬眼,直视着他。
「陛下,臣妾没有。」
就在此时,侍女搀扶着鸢夫人缓步走入御书房。
她像是特意赶来,面上带着怯怯惶恐的神色。
一进门便屈膝行礼。
「陛下,臣妾听闻朝堂出事,心中惶恐不安,贸然前来,还望陛下恕罪。」
她走到慕承垣身侧,柔声劝解。
「陛下,娘娘与国公府忠心耿耿多年。想来只是旁人恶意造谣,您切勿苛责娘娘。」
慕承垣神色瞬间缓和。
侧头看向她,语气温柔安抚。
「你身子孱弱,这些朝堂纷争,无需你费心。」
鸢夫人垂着眼帘,余光悄然扫过跪地的我。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得意笑意,转瞬隐去。
10
我静静跪在原地,宛若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慕承垣重新看向我,语气稍稍松动。
「阿绥,朕暂且信你一次。」
「回去传信国公,约束府中众人,近期收敛行事,谨守本分。」
「臣妾记下了。」我低头叩首。
「退下吧。」
他挥手遣我离去,注意力立刻重新落回鸢夫人身上。
低声询问她身子是否不适,百般关切。
我起身行礼,默然转身离开御书房。
晚翠在廊下焦急等候。
见我出来,连忙上前,不敢高声,只用眼神询问结果。
我轻轻摇头,示意她路上再说。
一路默然回往中宫。
临近殿门,温珩从林荫小道走出,拦住我的去路。
他确认四周无人,压低声音,神色凝重。
「娘娘,属下查到眉目了。」
「散播国公府结党谣言的,是鸢夫人母家收买的闲散文人。」
我望向远处层层飞檐,淡淡应声。
「证据,能拿到吗?」
「可以拿到。」温珩看着我,满眼无奈。
「只是就算拿到证据,陛下,真的会信吗?」
我长久沉默,无言以对。
尚未等我作答,一名宫人踉跄跑来,神色慌张。
「娘娘!不好了!鸢夫人在御书房忽然晕倒了!」
11
「方才好好说话的功夫,鸢夫人身子一软,直接晕厥倒地。陛下已然传太医前去诊治!」
晚翠压低声音,满心质疑。
「娘娘,这会不会又是她的苦肉计?」
「不好说。」我淡淡应声。
「陛下可有派人来通报娘娘?」晚翠追问。
我轻轻摇头,继续缓步回往寝殿。
回到殿中,我静静坐在窗边,默然等候消息。
日光偏移,光影落在手边的梨花木匣上。
一个时辰后,中和宫的消息缓缓传来。
内侍低声回话。
「太医诊治过后,说鸢夫人是忧思过度、气血虚耗,才骤然晕厥。」
「陛下下令,六宫近期一律不得前去打扰她静养。」
内侍顿了顿,补了一句。
「陛下今夜,依旧留宿中和宫照看鸢夫人。」
晚翠咬着帕子,满心不甘与委屈。
「她步步算计,次次作戏。可所有心疼与偏爱,永远都是她的。」
我未曾接话,抬手拿起妆台上的玉梳。
冰凉的玉面贴着手心。
我将玉梳取下,轻轻放进梨花木匣。
与那些旧信、绢笺、年少期许,放在一处。
木匣盛满了我整个年少时光的真心。
我扣紧铜锁,指尖在锁面上静静停留片刻。
天色渐暗,暮色笼罩整座宫殿。
殿内点燃烛火,光影摇曳。
殿外响起喧闹声,并非宫里规整的传报声响,杂乱刺耳。
晚翠警觉起身,掀开窗纱一角张望。
回头时,脸色煞白。
「娘娘!大批御前侍卫围住了中宫所有宫门!」
我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宫墙之下,侍卫列队整齐,手持火把。
火光跳动,染红整片宫道。
御前统领走到殿门口,躬身高声禀报。
「奉陛下旨意,暂时封锁中宫所有出入。」
「流言一事查清之前,娘娘与中宫宫人,不得出宫,不得接待任何外客。」
晚翠急得声音发颤,满心愤懑。
「凭什么!娘娘什么都没做!我们要去见陛下!要解释清楚!」
「不必。」我出声拦住她,语气平稳无波。
「既是陛下旨意,遵旨便是。」
统领躬身退下,守死殿门。
沉重殿门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殿内只剩烛火噼啪燃烧的轻响。
我立在门边,隔着厚重门板。
清晰听见门外侍卫的低声交谈。
12
「方才温大人前来求见,被我们依陛下口令拦下了。」
「他没有硬闯,在台阶下站了许久,最后才离去。」
「陛下严令,任何人不得入中宫探视,即便是温大人,也绝不例外。」
晚翠攥紧帕子,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无力。
「温大人一心想帮我们,如今却连宫门都靠近不得。我们彻底孤立无援了。」
我缓缓退回殿中。
烛火将我的影子拉得颀长单薄。
「他心里有数。」我轻声道。
接下来三日,中宫如同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三餐按时送入,份例未曾克扣半分。
可宫门紧闭,音讯全无。
晚翠日日守在门边打探消息,次次空手而归。
第三日午后,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是慕承垣身边的贴身内侍,手捧食盒入殿。
「娘娘,陛下知晓您禁足宫内,吃食单调。特意命御膳房炖了补品送来。」
瓷碗中燕窝软糯,汤色清润,香气温润熟悉。
晚翠望着补品,低声轻叹。
「陛下若是心中全无在意,根本不会特意送补品过来。」
我轻轻摇头,指尖未曾靠近汤碗。
内侍笑着打圆场。
「娘娘趁热用些吧,陛下一直惦记着您。鸢夫人那边,今日也得了一模一样的一份。」
心底那一丝微弱的动容,瞬间消散。
原来所谓惦记,从来都是一分为二,平分给两个人。
「知道了,放着吧。」
内侍见我无意食用,不敢多劝,躬身告退。
殿门再度闭合。
晚翠望着那碗燕窝,眼眶泛红。
「连这点念想,都要和旁人平分。」
我默然不语,抬眼望向窗棂。
斜阳透过窗格,落在地面,分割出整齐的光影。
半个时辰后,殿外再度响起争执声,比往日更为激烈急促。
是温珩。
他再一次来到中宫门外,焦急不已。
13
我掀开窗纱,静静眺望。
温珩一身规整官袍,立在宫阶之下。
与御前统领对峙,语气焦灼急迫。
「我有关乎国公府生死的要事禀报娘娘!耽误不得!」
统领满脸为难,拱手回绝。
「温大人恕难从命。陛下严令,中宫禁足期间,不许任何外人入内。大人有事,可递折呈交陛下。」
温珩进退两难,僵持许久。
最终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字条,递向统领。
「劳烦统领通融,只需将字条送入殿中,不算私会。」
统领犹豫再三,终究接过字条。
片刻后,薄薄的油纸字条送到我手中。
纸上字迹潦草急促,是温珩的笔迹:鸢家已联络众御史,明日早朝联名上奏,请求削去国公全部兵权。
晚翠扫过字迹,瞬间面无血色,浑身发颤。
「削兵权!他们是要彻底折断国公府的根基,赶尽杀绝!」
指尖死死捏着纸条,纸边硌得指腹生疼。
「娘娘,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沉默良久,缓缓将字条揉碎,握在掌心。
「我要见陛下。」
晚翠立刻前往殿门传话。
统领不敢擅断,即刻派人快马禀报御书房。
等候的时辰漫长煎熬。
一个时辰后,传旨内侍归来。
「陛下准奏,请娘娘移步御书房。」
两名侍卫紧随我身后,名为护送,实为看管。
踏入御书房,殿内唯有慕承垣一人。
鸢夫人并不在侧。
我行礼起身,尚未开口,他已然率先抬眼望我。
「你求见朕,是想为之前的事辩解?阿绥。」
「臣妾不是为自己辩解。」我直视着他,目光坦荡。
「臣妾听闻,明日早朝,御史将联名上奏,削去国公兵权。陛下可知晓?」
慕承垣笔尖一顿,放下朱笔,神色淡然。
「朕已知晓。」
「国公手握重兵,朝野流言四起。适当收权,于国公府、于朝堂,皆是安稳。」
「所有流言,皆是鸢氏一族刻意散播的圈套。」我语气平稳,字字清晰。
「从头到尾,都是他们精心谋划,陛下当真看不明白?」
慕承垣眉头骤然紧起,语气严厉。
「你又要将所有过错推给鸢氏?」
「姜纾晏,你永远都是这般说辞!」
14
鸢夫人被侍女搀扶着,缓步走入御书房。
面色依旧带着病后的孱弱苍白。
她先向慕承垣福身行礼,目光淡淡扫过我,随即垂眸。
「臣妾听闻娘娘在此,恐二位起争执,特意前来劝解。」
「陛下,切勿与娘娘置气。」
她转头看向我,语气柔软伪善。
「娘娘,兵权之事,朝堂自有公论。您不必过度忧心。」
「国公府权势过盛,适当收敛,未必是坏事。」
慕承垣见她虚弱模样,神色瞬间缓和。
温声叮嘱。
「身子不好,便少操心朝堂琐事。」
「臣妾只是不愿见陛下与娘娘生出嫌隙。」鸢夫人低声道。
「陛下,臣妾别无他求。」
「只求陛下暂缓明日奏议,待查清流言源头,再做决断。」
慕承垣长久沉默。
既没有应允,也没有拒绝。
「此事关乎朝局根本,容朕三思。」
「你先回中宫等候。」
我躬身行礼,默然退离御书房。
归途晚风微凉,吹得衣袂轻晃。
晚翠小声询问。
「娘娘,陛下会不会答应暂缓此事?」
我轻轻摇头,早已看透结局。
回到中宫,统领再度重申禁令。
依旧不许我私见任何外客。
夜色渐深,我独坐梨花木匣旁,彻夜未动。
三更时分,一道黑影借着夜色掩护。
悄然绕至中宫后墙,扔进一卷油纸包裹的字条。
15
纸卷轻轻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极轻的闷响。
守在后窗的小宫女眼尖,立刻拾起字条,屏息送至我面前。
油纸防水,字条完好无损。
上面是温珩密密麻麻的字迹。
他已查到鸢家收买文人、捏造流言、联络御史的全部线索与人证。
只是人证被鸢家秘密藏在城郊别院,看管森严。
他人手不足,无法悄悄将人证带出。
字条最后写明。
若陛下明日准奏削权,鸢家下一步,便会罗织谋逆重罪,彻底覆灭国公府。
晚翠看着字迹,指尖发抖。
「他们竟然如此狠毒,赶尽杀绝!」
「温大人还说了什么?」
「他问我,是否要冒险将人证带到陛下跟前对质。」我轻声回道。
殿外忽然传来侍卫走动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迅速将字条揉碎,投入烛火中。
脚步声停在殿门口。
是御前内侍,传陛下口谕。
「陛下传娘娘,即刻前往御书房。」
16
两名侍卫不远不近跟在我身后,一路看管。
踏入御书房,殿内依旧只有慕承垣一人。
桌案上,摊着数份御史草拟的削权奏折。
他抬眼望我,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你回去之后,可有别的想法?」
「臣妾只有一句实话。」我脊背挺直,字字铿锵。
「所有奏折背后,皆是鸢家一手谋划的圈套。温珩已查到完整证据与人证。」
慕承垣握着笔的手指骤然收紧。
沉默片刻,扯出一抹冰冷疏离的笑。
「又是温珩。」
「皇后,你身在禁足之中,竟还能与外臣私通消息?」
晚翠呼吸一滞,低头不敢言语。
「是鸢家步步紧逼,欲覆灭国公府,我们只能自保。」
「陛下若愿相信,温珩可带人证前来,当场对质。」
「人证?」慕承垣放下毛笔,向后靠在椅背上。
目光带着全然的不信任。
「一个由温珩找来的人证。」
「凭什么让朕相信,不是国公府提前安排好的说辞?」
我望着他凉薄的眉眼,一时无言辩驳。
良久,他缓缓开口,给出一次机会。
「朕给你一次自证的机会。」
「明日早朝过后,让温珩带人证至偏殿对质。」
「但有言在先,若证词有半分虚假。」
「不止温珩,整个国公府,一并领罪。」
我屈膝行礼,默然告退。
出门之时,远远看见中和宫侍女提着灯笼。
捧着鸢夫人常用的安神汤药,匆匆往御书房赶来。
17
侍女行色匆匆,裙摆扫过地面。
撞见我时,脚步一顿,屈膝避让。
我扫过她手中的药碗,心底了然。
她是特意赶来御书房的。
回到中宫,我立刻让晚翠悄悄传信温珩。
告知约定,也尽数告知其中凶险。
这一夜,我彻夜无眠。
烛火燃了又续,续了又残。
我独坐木匣旁,未曾再打开一次。
次日天光破晓,早朝钟鼓响彻整座皇城。
我在中宫静静等候消息,每一刻都漫长煎熬。
晚翠频频踱步张望,神色紧绷。
日上三竿,内侍终于前来传报。
早朝已散,陛下在偏殿等候,温珩亦已带人证抵达。
我即刻动身前往偏殿。
尚未掀帘,已然听见殿内鸢夫人柔弱委屈的声音。
「陛下,臣妾心中惶恐不已。」
「若是有人刻意捏造证词,栽赃臣妾母家,臣妾实在冤屈……」
她比我先一步抵达。
我抬手掀开棉帘,一步踏入偏殿。
18
偏殿气氛凝重紧绷。
温珩立在左侧,身侧站着一名粗布短衫的中年男人。
正是关键人证,垂首而立,神色紧张。
鸢夫人坐在软榻上,面色苍白,眼眶通红。
见我入内,立刻收声,攥紧手中锦帕。
慕承垣端坐主位,目光扫过众人,沉声开口。
「人证已到,据实回话。」
中年男人颤步上前。
将鸢家重金收买自己、捏造国公结党流言、联络御史草拟奏折的全过程,一一据实说出。
同时呈上鸢家给付的银票、联络私信,作为凭证。
话音落下,鸢夫人身子骤然一晃。
瞬间红了眼眶,泪眼婆娑望向慕承垣,委屈至极。
「陛下!此人定是被人收买栽赃!」
「臣妾母家世代书香,忠良守礼,怎敢做此构陷重臣的卑劣之事!」
她身旁侍女立刻跪地叩首,连声喊冤。
温珩上前一步,字字有据。
「陛下,银票印有鸢府私印,书信笔迹可专人比对,铁证如山。」
慕承垣拿起私信,反复端详,眉头紧锁。
唯有鸢夫人压抑的啜泣声,声声入耳。
良久,他抬眼看向鸢夫人。
「你母家,当真未有此事?」
鸢夫人连连摇头,泪水滚落。
「臣妾全然不知情!定是底下下人自作主张,与臣妾父兄无关!」
慕承垣沉默许久,缓缓放下书信。
「来人,将人证暂且收押看管。」
「此事暂缓定论,朕派人核查笔迹与印信真伪。」
温珩欲再进言,我轻轻摇头制止。
侍卫带走人证,温珩躬身告退。
离去前,满眼担忧望我一眼。
殿内只剩我、慕承垣、鸢夫人三人。
鸢夫人拭去泪水,柔声道谢。
「多谢陛下明察,臣妾方才惶恐至极。」
「你身子孱弱,不宜久忧。」慕承垣语气再度放软。
「先行回宫静养吧。」
鸢夫人福身告退,临行前特意看向我。
语气看似温和,暗藏锋芒。
「娘娘,但愿此事,不会伤了你我情分。」
鸢夫人走后,偏殿彻底安静。
慕承垣转头看向我,神色复杂难辨。
「若核查属实,鸢府下人必会受罚。」
「但皇后,你要明白一件事。」
「纵使鸢家有错,国公府兵权过重,依旧是朝堂隐患。」
我静静看他,心如止水。
「所以,即便证实一切皆是他们构陷。陛下依旧要收回家父兵权,是吗?」
他避开我的目光,未曾正面应答。
「朝堂权衡,从来不是简单分判对错。」
「臣妾懂了。」我低声应道。
我躬身欲退,却被他骤然叫住。
「等等,阿绥。」
我驻足回身。
阳光穿过窗棂,落在他脸上。
一半明媚,一半沉暗。
「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他低声发问。
「即便拿出所有证据,结局也不会如你所愿。」
「是。」我坦然应答。
他指尖微微收紧,嗓音低沉。
「朕是帝王。」
「不能只顾私情。国公手握重兵,一旦有异心,江山必遭动荡。」
「臣妾知晓帝王难处。」我平视于他。
「可我是国公之女。」
「我无法眼睁睁看着家族被扣上莫须有的谋逆罪名。」
「今日前来,不求陛下改旨,只求还国公府清白。」
他久久凝望我,沉默不语。
「你先回中宫等候。核查结果,朕会让人通传。」
我行礼离去。
廊下晚翠焦急等候,连忙上前询问结果。
我轻轻摇头。
19
内侍垂首而立,语气谨慎。
「禀娘娘,核验官员回禀,人证呈上的书信印信,乃是仿造,并非鸢府原印。」
晚翠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惨白。
「怎么会是假的!那是人证亲手交出的证据!」
「陛下得知结果,龙颜大怒。」
「已然将人证收押严刑审讯,并且传召温大人入宫问话。」
内侍顿了顿,传下帝王口谕。
「陛下命奴才转告娘娘:此事到此为止,不许再查分毫。」
「我知晓了,辛苦一趟。」
我让晚翠打赏送走内侍。
殿门闭合的瞬间,晚翠瞬间红了眼眶,声音发颤。
「娘娘!他们反咬一口!」
「温大人一心为我们查真相,如今反倒要被问罪!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话音未落,御书房侍卫前来传旨,召我即刻入宫。
御书房内,温珩跪伏在地,脊背挺直。
慕承垣端坐御案后,脸色阴沉至极。
仿造的书信摊在案上,刺眼至极。
鸢夫人立在一旁,垂眸低首,一副温顺无辜之态。
我入殿行礼。
慕承垣的目光沉沉压在我身上,带着怒意与质问。
「皇后,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陛下,温珩绝不会伪造证据构陷他人。」
鸢夫人适时轻声开口,柔弱委屈。
「娘娘,宫中核验大人皆是忠信老臣,绝不会出错。」
「想来是温大人急于求证,一时糊涂,伪造了证物。」
温珩抬眼看向我,轻轻摇头。
示意我不必为他辩解,徒劳无益。
慕承垣盯了我良久,语气冷硬决绝。
「朕可以信你未曾参与此事。」
「但温珩擅造伪证,构陷朝臣家眷,绝不能轻饶。」
「革去温珩所有官职,打入诏狱,等候发落。」
「陛下!」我抬眼急声求情。
「温珩只是追查流言真相,从无害人之心!」
「真假已然无从分辨。」慕承垣厉声打断我。
「皇后,若你再为他求情。」
「朕便只能认定,你与他同谋欺君!」
鸢夫人静静立在侧旁。
长睫垂落,掩住眼底得逞的冷意。
我看着跪地无言的温珩,心口酸涩发堵。
20
我缓缓伏身。
「臣妾遵旨。」
我起身,深深看了一眼温珩。
侍卫上前,冰冷锁链锁上他的四肢。
锁链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一步一步,将他带离大殿。
鸢夫人适时上前,柔声劝解。
「陛下,娘娘心中定然难受,您切勿苛责娘娘。」
慕承垣神色稍缓,温声叮嘱。
「你身子弱,先回宫歇息。这里的事,无需你管。」
鸢夫人福身告退。
行至我身侧时,脚步微顿。
她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娘娘,有些对手,从来不是靠硬拼就能赢的。」
说完,她从容离去。
殿内彻底空旷,只剩我与慕承垣二人。
良久,他低声发问,带着一丝晦涩。
「你是不是,恨我?」
我睫羽微动,心绪无波。
「臣妾不敢恨陛下。」
「只是可惜,世间是非对错,终究没能分得一清二楚。」
「帝王执政,从来不求事事分明。」他嗓音低沉。
「江山稳固,才是重中之重。」
「臣妾明白了。若无他事,臣妾告退。」
走出御书房,明明不冷,可我浑身发凉。
晚翠跟在我身后,低声啜泣。
「娘娘,诏狱凶险万分,温大人该怎么办……」
「先回中宫。」我打断她,冷静自持。
「我们还有时间,不能慌乱。」
21
回到中宫,我径直走到梨花木匣前。
伸手,缓缓打开匣子。
旧物静静陈列匣中。
风干柳枝、白玉佩、泛黄绢笺、旧玉梳。
每一件,都是我年少满腔真心。
晚翠站在身后,满心疑惑。
「娘娘,您怎么突然打开木匣了?」
「我要找一样东西。」
指尖在旧笺之间细细翻找。
多年前,慕承垣尚未登基。
我们三人还是很要好的青梅竹马玩伴。
一次遇险,是温珩舍命相救,护他周全。
彼时他感念恩情,亲手写下一纸手谕。
许诺:无论日后温珩犯下何等过错,可免一次死罪。
那纸承诺,我珍藏多年,收于匣中。
指尖终于触到一张叠得极小的宣纸。
展开,青涩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晚翠看清字迹,瞬间眼底亮起希望。
「有这道旧诺,一定能保住温大人性命!」
「只能保他性命,脱不了罪责。」我轻轻捏着宣纸。
「这是他年少私诺,并非明发圣旨。」
「能不能作数,全看陛下一念之间。」
「晚翠,收好这张纸。明日一早,我再去见陛下。」
这一夜,我独坐匣边,彻夜无眠。
烛火燃尽又新换,反反复复。
我一一抚过年少所有期许、所有承诺。
曾经视若珍宝的岁岁不负,如今只剩满目荒唐。
次日天明,国公府密信送入宫中。
父亲亲笔上书,主动请辞所有兵权,上交虎符。
晚翠捏着信纸,指尖发抖,声音哽咽。
「娘娘……国公爷……」
我静静看完字迹,缓缓叠好信纸。
我终于彻底明白。
他要的从来不是真相。
他要的,从来都是皇权稳固。
我的情爱、我的孩儿、我的年少期许。
在他的江山大业面前,一文不值。
我将那纸旧诺捏在掌心,轻声开口。
「去御书房。」
22
踏入御书房时,鸢夫人正端着温水。
细声细气,陪在慕承垣身侧。
见我入内,她微微侧身退让。
笑意温柔得体,无懈可击。
「娘娘来了。」
慕承垣望着桌上国公请辞的奏折,神色平静。
尽是大权在握的从容。
「国公主动请辞,识大体、知进退。」
「朕会善待国公府,保其安稳荣华。」
我静静立在殿中,默然看着他。
他赢了。
鸢家赢了。
朝堂安稳了。
唯独我,输得一无所有。
我从袖中取出那页泛黄宣纸,轻轻摊开。
年少青涩的字迹清晰可见,是他亲手写下的免死承诺。
殿内瞬间死寂。
鸢夫人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
慕承垣瞳孔微震,目光死死落在纸上。
嗓音极轻,带着不敢置信。
「这张纸条竟然在你这。」
「在我这许多年了。」我看着他,心境这一刻变得好平静。
「从前以为永远无用。」
「如今才知晓,年少仅剩的情分。」
「最后只能用来救人。」
我屈膝一礼,放下所有身段。
「陛下,国公已然上交所有兵权。」
「流言之事,臣妾不想再追究谁对谁错了。」
「只求陛下信守年少旧诺,放温珩平安离狱。」
鸢夫人立刻开口阻拦。
「陛下,国法在前,私诺在后,不可因私废公!」
「闭嘴。」
慕承垣第一次厉声呵斥鸢夫人。
鸢夫人脸色煞白,瞬间噤声,不敢多言一句。
他深深凝望着我,良久,喉结滚动。
一字一顿,沉沉出声。
「朕,准了……」
温珩免去死罪,撤去所有官职。
被逐出京城流放三千里。
我躬身谢恩,未曾多看他一眼。
转身,径直离去。
自此,鸢氏一族权势大涨。
朝堂皇权彻底稳固,再无掣肘。
朝野上下,人人称颂陛下圣明。
重回中宫,我再度打开那只梨花木匣。
满满一匣旧物,满满一匣年少情深。
我让晚翠取来火盆。
一件件旧物,被我亲手投入火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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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热的火光,烫得指尖微微发热。
我烧掉的从来不是物件。
是那个满心满眼都是慕承垣。
会为他哭、为他盼、为他隐忍、为他赌尽余生的少女姜纾晏。
晚翠红着眼立在身后,不敢出声劝阻。
火光燃尽,旧物成灰。
我合上空空如也的木匣,此生,再未打开。
此后,我安分守拙,端坐后位。
六宫朝拜,礼数周全,端庄得体。
言行举止,挑不出半分过错。
我成了朝野公认、最合格得体的中宫皇后。
只是从此,眼底再无笑意。
往后岁月,慕承垣常常避开六宫粉黛。
独自前来中宫静坐。
他陪我用膳,静静看我许久。
下意识带来我年少爱吃的吃食。
他记得我所有喜好。
记得我喜红、喜桃、喜晚风、喜他年少温柔。
他开始后悔,开始烦躁,开始失眠。
常常深夜独坐,对着空空的梨花木架失神。
他一次次试探,一次次软下语气。
想寻回一丝半分旧情。
开始疏离鸢夫人,开始顾及我的情绪。
可一切,为时已晚。
某个深夜,殿中寂静无声。
他望着我,低声发问,
「阿绥,你当真,一点都不恨朕?」
我睫羽轻颤,避开他深情的目光。
语气恭顺,疏离至极。
「陛下为君,臣妾是臣。」
「天下是陛下的天下。君臣之间,怎么能有爱恨呢,唯有尊卑。」
他站在月色里,嗓音沙哑,满是无尽悔恨。
「若人生可以重来一次。」
「朕以你为重,只有你一人,好不好,阿绥?」
我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轻轻摇头。
「陛下,人生不可能重来。」
23
三月后的早朝结束。
我递上请愿折子,自请去往西山别苑清修祈福。
慕承垣捏着奏折失神,他从未想过我会主动求去。
从前的姜纾晏一心盼着他。
他抛下帝王威仪,不顾仪态,一路疾奔冲进中宫。
声音慌乱:「你要离宫?」
我屈膝行礼,礼数周全:「陛下,龙胎陨落是臣妾福薄,难居中宫。臣妾前往别苑祈福,既能安民心,亦合礼制。」
他压下恐慌:「朕不准,你留在宫中静养便好。」
我抬眼,神色平静:「流言四起,唯有臣妾抽身,方能堵住悠悠众口。」
帘外鸢夫人匆匆入内相劝。
我淡淡回她,祈福乃是国母本分,我此举为公不为私。
鸢夫人一时语塞,无言退下。
慕承垣声音带着哀求:「阿绥,一定要如此吗?」
我颔首:「心意已决。此后青灯古佛,再无皇后姜纾晏。」
他指尖颤抖,涩声应允:「……朕,准了。」
三日后,我卸去钗环,素衣离宫。
立于宫门回望高墙,这里葬了我的孩儿,碎了我的天真。
马车启程,风拂眉眼,我心底终得轻松。
离宫两月有余,快马传来消息:帝体沉疴,药石难医。
晚翠握着信纸:「陛下素来无隐疾,怎会突然病重?」
我放下手中狼毫,语气淡然:「并非突发,是积久成疾。」
自小产那日,他一句轻浅的补偿断了我最后情意,我便在熏香与茶汤里添下极难察觉的药引。
它不立刻要命,只慢慢耗他心神、乱他情志。
他失眠烦躁、对鸢氏多疑、对我执念悔恨,从来不是良心发现,只是药力作祟。
父兄被构陷、兵权交出那日,我加重了药量,让他日复一日困在虚妄的悔恨焦躁之中。
晚翠颤声问:「那娘娘执意离宫……」
「是自保。」
我算得明白,药力已至临界点。
我若留在宫中,不出三月他便会病倒,届时彻查汤药,我与家人难逃罪责。
我借着祈福体面抽身,落得贤后之名,避开所有风波。
他赢了朝堂兵权,却输给了被他伤透的姜纾晏。
我轻笑:「他病重,是天意,也是人意。
往后深宫恩怨,帝王生死,与我再无瓜葛。」
这一局,我全身而退,他万劫不复。
终究是我……
胜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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