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去新疆寻根,到了才发现,他要找的那个村,可能根本不存在
我爸去新疆寻根,到了才发现,他要找的那个村,可能根本不存在
我叫周建平,今年三十八,甘肃张掖人,在市里的供水公司修水表。我爸周守义六十二岁,退休前在粮站扛麻袋。我妈五十九,在家照看我闺女。我和媳妇结婚十三年,女儿十二岁,上六年级。
我爸说,他爷爷年轻时从新疆的一个村子逃出来,村名叫“哈拉苏”。爷爷临死前念过几回,他就记了一辈子。前些年他托人打听,说那地方可能在伊犁。去年秋天,他收拾出一只旧皮箱,说要自己去一趟。
我没拦住。十月十二号,我请了五天假,开车送他去乌鲁木齐。那天进城时,他把一张发黄的纸摊在膝盖上,指给我看。
纸上只有几行字:哈拉苏,河边,往西走,三十里。字是我爷爷留下的,墨水洇开了,像一团湿灰。
我爸叫我先去自治区档案馆问。我俩坐公交过去,排队填表。柜台后的小伙子翻了半天目录,问:“有县名吗?”
我爸摇头:“没有。就记了个村名。”
小伙子说:“同名的地方不少,老地名也常改。您这个不好查。”
我爸把纸往前推了推:“我不找别的,就找我爷爷住过的地方。”
我在旁边补了一句:“他小时候就念叨,麻烦你再看看。”
小伙子倒没嫌烦,又查了两个小时。出来时,天已经黑了。我爸没说累,只问我:“明儿去伊犁,成不成?”
我说:“成。你想去,我陪你。”
他把纸叠好,贴身装进衬衣口袋:“我得瞧一眼。要真找不着,也算有个准话。”
去伊犁的路上,我爸把副驾驶座位调得很直,说坐塌了腰疼。到了地方,旅馆老板看他年纪大,主动把一楼小房间留给我们,房价还少算了四十块。
第二天,县里的窗口工作人员给我们泡了两杯热茶。她看着纸上的字,想了一会儿,说:“哈拉苏像老地名,也可能是音译。你们先别急,附近几个村我能帮着问问。”
我爸把茶杯捧在手里,喝得很慢。
我也松了口气。那时我觉得,找村子这事再难,总有个门能敲。
她打了几个电话,问了乡镇办公室,又把纸上的字抄进本子。窗口边有个穿棉马甲的大叔听见了,凑过来看。
“哈拉苏?这边有人叫哈拉苏河,也有人管几片牧场叫这个。”他说,“村子我可不敢认。”
我爸忙问:“那你知道住哪儿的人吗?”
大叔搓了搓手,想了想:“我可以帮你问问。以前的名字乱,老人家记个大概,正常。”
那句话说得轻,我爸却把纸重新摊开了。他问了大叔两遍河在哪边,还把“西三十里”用圆珠笔圈起来。
我坐在旁边,捏着没喝完的纸杯。刚才那点盼头,像被人悄悄拧小了。
第二天,大叔开车带我们去一片村子。路上他问我爸:“你爷爷有没有说过姓啥?”
我爸答:“周。老家人都姓周。”
到了村委会,书记翻本子,找不到能对上的周姓旧户。他指着墙上的老地图说:“有条旧水渠叫哈拉苏渠,村名没这个。”
我爸问:“渠边以前有村吗?”
书记说:“有散住的人家,后来搬并到公社那头了。名单留得不齐。”
我爸不吭声,把地图拍了下来。回车上,他还把照片放大看。我没劝他,只把车里的暖风开大,免得他手冻着。
隔天,我爸又去村口问了个卖奶疙瘩的大姐。大姐听完,把手上的塑料袋扎紧:“这名字我听过,可是我也说不准。你别光问我,我家老头今年七十六,没准知道。”
我爸递上烟,她摆手不要:“我家娃在城里打工,老头腿不行。你们要是不嫌远,下午我让他来。”
她说到“娃在城里打工”时,手指把袋口勒得发白。我爸把烟收回去,说:“不麻烦了,我就是问问。”
下午那位老人没来。大姐给我们打了个电话,说老头下地摔了一跤,要陪他去卫生院。我爸接完电话,说:“那就等他好了再问。”
我看了眼日历。离我请假的最后一天只剩两格。媳妇微信里说,闺女第二天要参加学校朗诵比赛,问我赶不赶得上。我回她:“尽量。”
我爸瞥见屏幕,没问,只说:“你回去吧,我自己再找找。”
我知道他是舍不得我耽误事。也知道他找了一辈子,哪肯就这么回去。
我说:“我陪你到明天。”
夜里,他坐在旅馆床沿,拿手机翻出爷爷的黑白照片。照片背后写着“民国三十七年,迁出”。我以前没见过这几个字。他盯着看了很久,才说:“那年我爷爷十一岁。后来他就没回去过。”
我愣了一下:“你以前怎么没说?”
“我也刚看见。”他拿拇指蹭那行字,“家里搬过几次,旧东西散了。”
第二天,我们去县档案室。工作人员查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找到一册迁户登记。上面有“周家三人”,迁出地写着“哈拉苏渠西岸”,去向栏却只有一个字:内地。
我爸伏在柜台边,手指按着那一行,问:“村名呢?”
工作人员说:“登记里没有。这里记的是水渠和住户,不一定单列村名。”
我爸把本子看了三遍,想再问。工作人员从椅子上站起来,递过一个登记表:“您把姓名、年份写下,我们再查相邻册。”
我爸写得很慢,写到爷爷名字时停了一下。手腕抖,圆珠笔划出一道斜杠。
我伸手想替他写。他把笔收紧:“我自己来。”
档案室没查出更多。回去的车上,我爸一直捏着那张复印件。快到旅馆时,他说:“还有个牧场,我想去看看。”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半。再去一趟,至少要开两个小时。我妈来电,问他腿疼不疼,还说家里水表漏了,等我回去修。
我爸把电话接过去:“没事,你别等我吃饭。”
他挂断后,又把纸翻过来,想在背面记路。我终于有点烦了,问他:“你觉得那村子一定在吗?”
他没答。
我心里堵得慌。来回两千多公里,我请了假,闺女的比赛也赶不上。可我更怕他把“找不到”听成我不肯帮。
那天下午,工作人员回了电话。登记册里另有一条旧注,写着:“哈拉苏,渠名,住户迁散。”她说,档案中找不到独立村名,也没有村界记录。
我爸攥着手机,反复问:“那是不是说,村子没有?”
工作人员停了停:“只能说,现有档案证明不了它是个正式村名。”
我爸把电话挂了,坐在床边。那张复印件被他折出一道白痕。
他说还要去牧场。我看着他,声音放低了:“爸,你想找的是家,可你现在把一条渠当成了一个村。”
他一下抬头:“你也觉得我瞎折腾?”
我没接这句。我拿出闺女发来的语音,放给他听。她在里面说,朗诵结束了,老师给她发了张奖状,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我爸听完,低头把手机推回来:“我就想给她讲清楚,她太爷爷从哪儿来的。”
我说:“可咱现在只查到渠名,村名没证据。再找下去,也未必有个答案。”
他捏着纸,指节发白:“那我爷爷念叨一辈子,算什么?”
我看着他:“你没忘他,这就不是白念叨。可我不能陪你把没查到的东西说成查到了。”
他说:“我没让你编。”
“你让我再开去一个没准的地方。爸,我陪到这儿了。明天我得回去。”
这话出口,我心里也不松快。我怕他觉得我嫌他累赘,也怕自己再心软,把不确定的话说成确定。
他沉默了一阵,把纸收进夹克内袋。
“回吧。”他说。
第二天早上,我爸把闹钟关了两次,才起来。他没再提那个牧场。退房时,他问老板要了只硬纸袋,把档案复印件装好。
上车前,我妈打来电话。我爸接得很快:“我回去了,别炖羊肉,我吃不惯。”
我听见那头说:“谁问你羊肉了?你孙女把奖状贴冰箱上了。”
我爸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我们决定先回家。他说等以后有靠谱线索,再来查。我点头,但心里清楚,我不想替他打包票。我扶他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
他看着窗外那排路灯,轻声说:“别跟孩子讲我找着了,就照实说。”
我说:“好。”
车开出县城后,他把旧照片放在膝上,用纸袋压住。一路上我们没再讨论村名。我的手机亮了几回,我只回了媳妇一句:上路了,晚上到。
进家门时,闺女正拿胶带贴奖状,手上沾了半截胶。我爸把那张迁户复印件放到桌上。她问:“太爷爷的村找到了吗?”
我爸把外套挂好,说:“找到一条渠,村子没查实。”
我把烧开的水倒进搪瓷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我爸伸手去接,先替孩子把胶带撕下来。
他问:“你那奖状,贴歪没有?”
“歪了。”闺女把胶带递给他,“爷爷你帮我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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