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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旬老母亲讲过去之七:七岁过年第二次出门要饭去找娘 | 徐景洲

大洲文苑 2026-11-17 22:26 评论 0 赞 0 原文


九旬老母亲讲过去之七:七岁过年第二次出门要饭去找娘 | 徐景洲

“到了过年时,家里还是一点吃的都没有。”母亲放下杯子,继续讲,“实在没有办法了,俺母亲抱着俺弟弟又出门了。上哪去呢?上河南。就是运河南边的泇口。”
“那比上次远多了啊!”泇口我知道,那是运河边的一个重要镇子,船来人往,很是热闹,应该容易要到吃的。
“是更远了,俺娘想走远点,多要点吃的,好把年过去。她又把俺弟弟抱走了,说别窝在家里。”
“别窝在家里”——我姥姥这话,听起来像是嫌孩子在家碍事,可我知道,那是实在养不起了,只能带着一个小的出去讨,把大的留在家里,好歹少一张嘴。她的语气中透着坚定,不能窝在家里等着饿死,不要到饭不罢休。
“那又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了?”
“我跟俺奶奶窝在家里,更没有办法吃。俺父亲一直在外给人家打工。我又想娘了,我又跟五婶去要饭,去河南找俺娘。”
母亲上次找娘,走了十几里,这次要到更远的运河南,可见找娘心切,不顾一切。这一次,还是跟五婶去。“五婶”在我心里,温暖而可敬。
“这回路太远,俺步撵走的。”母亲说“步撵”时,做了一个走路的动作,两只手前后摆着,“我穿的那个鞋,都是麻绳纳的布底,很硬,早穿得破破烂烂的,鞋梆子都是洞。”
我下意识低头看了看母亲的脚。
“这一走,就走了一夜。到天明。鞋也磨破了,脚也磨破了,还得走。”
一夜!一个七岁的女孩,走了一整夜!我忍不住问:“你不怕吗?黑灯瞎火的。”
母亲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害怕:“想娘,就不怕了。”
“想娘,就不怕了。”这几个字,比任何豪言壮语都重。
“一到运河边,就坐着小船过去。”
“坐船不要钱?”
“俺们是要饭的,跟谁要钱?”母亲苦笑一下,“到河南,很快找到俺娘了。俺娘也没有要上吃的。”
这是怎样的母女相见场面呢?没有拥抱,没有哭泣——也许哭了,母亲没讲。但一句“也没有要上吃的”,道出了母女相见的无比酸辛。想到这里,我的鼻子又一酸。
“俺娘说,咱回去吧。那就回来了。”母亲轻轻说,掩藏着多大的失望、绝望啊!
“回来的路,更难走了,”母亲又手揉起了衣角,“我头天走了一夜的路,等回来时脚就不能走了。脚也轧了,怎么叫轧?就是走得不能走了,脚连地都不能沾一下,沾一下就疼,疼得不能走了。那个疼啊!直钻心。”
“脚轧了”——这是我们邳州土话,形容走得太久、太远,脚底板肿了,破了,不能沾地了,就像被什么轧过一样。一个七岁女孩的脚走路走轧了,这在今天是不可能有的事啊!
“那怎么办?背着走?”
“谁能背得动我?五婶子不知怎么想的办法,她弄了个小车,把我搁顶上拉着,就来家了。”又是五婶。母亲的口气里,充满了感激。乐于助人的善良的五婶形象,在我眼前也高大起来。
“你想想,过那个日子,真比黄莲还要苦。”母亲说完这句,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深,好像要把八十年来的辛酸都叹出去。
我坐在摄像机后面,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沉默了好一阵,母亲自己又接上了:“回到家以后,那怎么弄了?还是没吃的,也不行啊!那还得走。上哪去?上黄石山上去。山上那个地里,到了寒天,还有没拔净的山芋。就到那个山沟的那边地里,拔那个小山芋把子。人家不让拔,也拔到了几个。找到小山芋,就煮着吃。”
“人家不让拔”——那是有主的地。可饿极了,哪管得了那么多?趁着人家不注意,偷拔几个小山芋把子,回去煮了,一家人分着吃。
“那个日子,我虽然年龄小,也是过过那个穷日子的。”母亲说完这句话,眼泪又下来了。这一次,她没有擦,任泪水顺着脸颊流到嘴角,流到下巴。
“娘,都过去了。” 我按下录停止按纽,给母亲端杯水。
母亲接过去,喝了一口,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透过手机屏幕看着她的脸。那顶酒红的绒布帽下,眉眼安安静静的,和刚才讲述中那个哭了一夜、走破双脚的七岁女孩,明明是同一双眼睛。风从窗外吹进来,棕榈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二月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屋里的光落在她藏青色的棉袄上,那几枝红枝叶,竟像刚开出来的一样。
窗外,风吹着棕榈树,沙沙地响。二月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好像比刚才亮了一些。


2026年4月15日三稿

2026年7月28日四稿

2026年4月15日三稿

2026年7月28日四稿

内容简介

《寒梅向荣——我听老母亲讲过去》内容简介

本书是记录作者母亲常梅荣九十年风雨人生的口述史非虚构长卷。全书以倾听、记录母亲口述为主线,回溯她从苏北小镇苦难童年、战乱颠沛,到新中国成立后一路走来的生命轨迹。

母亲的一生,既是苦难之书,也是翻身之书。裹脚之痛、丧子之殇、战乱惊惧、饥荒挣扎写满前半生;她从乡村女孩加入姐妹团投身革命,到担任乡长、街道主任、商业经理,完成从被动承受命运到主动参与社会的跨越,成为妇女翻身解放的鲜活典型。个人命运与百年乡土变迁紧密交织,折射出一代底层女性挣脱枷锁、走向新生的宏大叙事。

书名取自母亲本名 "常梅荣",梅花凌寒绽放、历霜不败,正是她一生的写照。作者笔触平实细腻、克制温厚,不刻意渲染苦难,真诚呈现她在磨难中守住善良、挺立人生的尊严与力量。

本书最可贵处在于 "亲听亲记" 的双重真实:母亲口述质朴真切,作者以文学笔法梳理整合,使私人记忆具备社会史料价值。它既是家族记忆档案,也是微观视角下的民间百年史,更是母子两代人跨越时光的深情对话。全书约十五万字、五十二章,适合关注现当代民间史、乡村变迁、个人口述传记及非虚构文学的读者品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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