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置校舍如何“用起来”?四川大英三所村小“醒来”记
封面新闻记者 刘虎 摄影报道
11月12日,四川遂宁大英县金元镇金宝村原石宝沟村小学的院坝里,停着两辆正在装卸的货车。院子左边一排平房内,货架上整齐码放着各类农副产品,昔日空荡的教室已改成供销超市。进门右手边的屋子里,几名工人正拌灰砌砖。村党总支书记胡金容说,临近年底,这几间屋子要在春节前收拾出来,待烟花许可证办下来后,进行烟花爆竹销售。
2025年11月,四川省委办公厅、省政府办公厅印发《四川省推进闲置低效资产资源盘活利用工作方案》,明确把闲置低效学校纳入公益性资产盘活范围,提出“转换功能、划转至属地”。
一年过去,11月中旬,封面新闻记者走访金元镇三所闲置村小,看到三种盘活路径:盘龙村旧校舍改成村集体手工车间,承接包装代加工;明月村旧校舍租给手艺人,酿起古法酱油;金宝村旧校舍则成为周边五个村的农机农事和商超服务综合平台。
大英县金元镇原江平小学已变成酱油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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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校舍里的酱油坊
何春梅的酱油坊开在原江平小学的操场上。2000平方米的场地上,500多口陶缸依次排开。11月12日,阳光照在缸沿上,酱醅表面结着一层深褐色的壳。
她找这个地方找了半年。
2025年初,明月村把原江平小学的使用权挂进遂宁市农村产权交易平台,公开招租。位置相对偏远,场地2000平方米,离高速还有一段距离,对大多数生意人来说,这不是个好标的。何春梅在第二次挂牌时中标,年租金1.5万元。
“在城区做酱油,房租贵了,酱油都要卖成天价,哪个还吃得起嘛。”她说,“在这里做酱油,对我来说是天时地利人和。”
她不是什么食品厂老板。婆婆那一辈做过酱油,她小时候蹲在缸边看过。后来在城里上班,总想找回那个味道。2026年5月投产,至今已投入200多万元。
钱从哪来?“自己一点积蓄,亲戚凑了一些,加上贷款和借钱维持运转。”她说,每月固定支出3万元左右,包括三四个工人的工资、水电气和利息,光贷款利息一个月就要3000多元。酱油卖出去多少?何春梅并不避讳,她坦言,目前成品大概攒了六七吨,还没大量上市。“也特别感谢政府,帮助协调银行金融服务、靠前协助解决办证。”
古法酱油生产周期长,小缸最短一年出味,大缸要三年。选粮、泡蒸、制曲、日晒夜露,全年最多做六七批。她现在持有小作坊证,上电商、进大超市都不够格。办食品生产许可证,硬件还要补,她说大约还得三个月,还要再投一笔钱。
“技术其实简单,最贵的就是时间。最难的,是一份坚守。”何春梅说,酱油坊年租金1.5万元,带动周边试种黄豆、辣椒370亩。
大英县金元镇宝石沟村小学推倒后新建村集体持股的供销社合作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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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所村小的十年
金宝村原石宝沟村小学的盘活过程更曲折。
2016年,这所学校停办。上面是原金元村,下面是原石宝沟村,两村合并后,孩子集中到镇上读书,校舍一下子空了。
校舍空了下来,但没有闲置。先是一名返乡大学生把教室改作鸡舍,养了两年野鸡,没挣到钱,走了。后来本村一名农民工回来继续养鸡,村集体一年能收3000元租金。
3000元,就是这所980平方米的村小近十年里每年给村集体创造的收入。
“私人老板也赚不到钱。又没争取到项目资金,自己养,转来转去,最后还是不行。”胡金容说。
转折发生在2024年。针对群众反映校舍闲置存在安全隐患、集体资产未能发挥效益的问题,金元镇纪委将这所建成二十余年的校舍列入重点监督台账,跟踪督促整改。核实后,镇纪委向镇党委政府反馈。镇党委政府专题研究部署,组建工作专班,向上申报项目,最终为金宝村争取到150万元壮大村集体经济专项资金,用于校舍改造及后续盘活运营。镇纪委随后紧盯项目招标、资金拨付、施工质量等关键环节,开展全过程监督。
后来,村集体在学校原址与供销社成立合作有限公司,并完成股权重组:大英县供销社占51%,金宝村集体占23%,洞坡等四个村各占6%,劳务合作社占2%。各方按约定设置股权,现金出资合计10万元,其中县供销社5.1万元,金宝村2.3万元,其余四个村各6000元,劳务合作社2000元。
股权结构搭起来后,关键是统筹周边资源。周边五个村分散在农户手里的旋耕机、收割机、播种机、打草机,加上1000吨冻库、150吨烘干房,统一纳入调度。
胡金容算了一笔账:农户带机器、带人、带油作业,供销社负责接活派活,提取10%;供销社自己的机器和人员作业,提取30%。
胡金容说,2026年小春,他们整合55台(套)农机,服务3000多亩地,为农户和种植大户节约成本42万元以上。
村集体和供销社之间是租赁关系。按资产评估价110万元计算租金,第一年4.4万元,第二年4.62万元,每年租金是在上一年租金基础上递增百分之五。再加上机耕服务收入2万元、23%股权分红约2万元,胡金容粗算,金宝村集体首年从这所房子及相关服务中可收入约8.4万元。待小春收成结算后,再根据实际跟老百姓分红。
大英县金元镇盘龙村村民在村集体手工作坊内代工,这里原为小林垭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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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间开进旧校舍
盘龙村原小林垭村小学是三所学校里最小的一所,600平方米,离大英经开区10分钟车程。
村党总支书记、主任刘静最初想引进的不是手工项目。他去经开区谈项目,原本想引进酿酒设备。4台机器,一台40多万元,投资不小。赶上酒企效益波动、管控收紧,这事没成。
2025年3月,手工车间开起来。60万元改造费来自县级项目资金。车间为当地企业做包装代加工,安装拉环、插钉等简易工序。企业负责订单、原料和技术标准,村集体提供场地、后勤保障和产品质检,村民就近务工、计件取酬。
计件单价只有几分钱。企业按每件3.5分钱与村集体结算,村集体按2.7分钱支付村民计件报酬,每件差价0.8分钱留归村集体。残次品不计件,村干部收货时逐件验收。刘静说,村民一个月能挣1000多元。
漆女士是其中一位。车间3月开工她就在这里,每天工作8小时,有活就来。“以前带小孩,没上班。现在上班方便,方便接娃。”
大英县金元镇盘龙村村民在村集体手工作坊内代工,这里原为小林垭小学
车间平均每天20多人。忙的时候,大家把零件领回家,晚上做,第二天送回。老人、留守妇女、脱贫户占六成以上。自2025年3月运行至今,累计加工153万件产品,接100多笔订单。按每件0.8分钱差价计算,村集体累计收入约1.2万元。
这是三所学校里模式最轻的一个:不囤货、不压资金、不养闲人,但也最受局限。学校后面还立着一幢5层旧教学楼,刘静原本想引进封闭式车间。“前期投入太大,资金不足,没能弄起来。”
三所村小的盘活,没有套用统一模板,而是立足每处校舍的区位条件、场地规模,分类施策。但三所村小也都绕不开金元镇的现实条件。金元镇不靠中心城区,没有交通干线穿镇,常住人口中60岁及以上超过六成,留守劳动力想就业但走不远;二台土、三台土和细碎地块占比超过70%,大型农机下田难;要素持续外流,场镇业态单一。三所撤并村小,就处在这种约束中。
遂宁2026年实施方案提出,三年内布局200家以上“遂心工坊”,旧校舍是盘活阵地之一,轻工配套加工是重点业态。盘龙村车间较早跑通,门槛低、易复制,但订单和人员依赖外部;金宝村需要县级资源注入和多村协调;明月村则高度依赖何春梅个人。三条路径难易不同,共同点是:房子用起来只是第一步,承接主体能不能活下去,才是盘活能否持续的关键。
三所旧校舍已经用起来,但“用起来”只是第一步。从校舍闲置到重新用起来,靠的不只是找到一个承租方,更是党委政府统筹推动、村集体主动组织、承接主体踏实经营。对村集体来说,比收租更难的是进入组织过程:组织订单、组织服务、组织人手,也同承接主体一起分担风险。村集体不能只做房东,还要在产业链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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