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是殡仪馆的,我妈今年走了,她教我人刚咽气那十分钟千万别碰
我爸在殡仪馆当化妆师,今年第四十个年头。我从小在殡仪馆家属院长大,别的小孩玩过家家,我玩的是给洋娃娃扎小辫然后躺进鞋盒,还得给它们画个淡妆。我妈总说:“你爸这工作,晦气是晦气了点,但总得有人干。再说,他给死人化妆比给我化妆还仔细,我嫉妒。”她从不忌讳,还经常拿我爸的工作开玩笑。比如我爸回家身上有股消毒水味,我妈就捏着鼻子说:“你今天又给哪个大爷大妈美容了?有没有顺便给我带个面膜?”我爸就笑:“面膜没有,寿衣倒是有几件,你要不要试试?”两人笑成一团,我在一旁翻白眼,心想这俩人真是心大。
我小时候最怕开家长会,因为同学都知道我爸的职业。有回一个熊孩子跟我说:“你爸是不是天天给死人穿衣服?”我气得跟他打了一架,回家哭着跟我妈说。我妈一边给我擦眼泪一边笑:“你爸是美容师,专门让人漂漂亮亮走的,多高尚。”然后她转头冲我爸喊:“听见没?你闺女嫌你丢人,明天别去上班了!”我爸从里屋探出头,脸上还贴着面膜——那是我妈强行给他敷的:“你这脸,天天熬夜给死人化妆,皱纹比死者还多,赶紧保养。”我爸就顶着面膜去给我削苹果,那画面,至今想起来都想笑。
我妈身体一直不错,就是血压有点高,她总觉得自己能吃能睡,没事。我爸在殡仪馆见多了生离死别,反而对生死看得很淡,他常说:“人就像那火化炉里的烟,一阵风就散了。”但我妈不信这个,她信科学,也信一些老规矩。她跟我爸吵架时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你天天跟死人打交道,能不能把晦气留在门外?”我爸就乖乖在门口跺脚,把工作服脱在门外,然后进门先洗手,我妈还会给他递上一杯热茶,嘴里却骂着:“晦气东西,快喝口茶压压惊。”其实她心里,比谁都疼我爸。我爸值夜班,她再嫌弃也会炖好汤,让我给他送去,还嘱咐:“别说是我炖的,就说是剩的。”我爸喝着汤,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从不拆穿。
我妈走的那天,是个周三。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响了,是我爸,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你妈不行了,快回来。”我脑子一片空白,开车冲回家,进门就看见我妈躺在客厅沙发上,脸色发青,我爸正在给她做心肺复苏。我扑过去,想帮着按,我爸一把推开我,眼睛通红却异常冷静:“别碰!记住你妈说的话,人刚咽气那十分钟,千万别碰。”我愣住了,我妈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我爸咬着牙,继续按压,但眼神已经散了。几分钟后,120来了,医生摇了摇头。我妈走了。
后来,我爸在给我妈擦身穿衣时,才跟我说起那句话的来历。原来,我妈几年前看过一个纪录片,说人刚死亡时,大脑可能还有短暂意识,身体会有神经反射,如果这时候触碰,可能会让逝者有痛感,或者影响后续的遗容整理。我爸在殡仪馆也遇到过类似情况:有些家属在亲人刚咽气时又哭又喊又摇晃,结果导致遗体出现淤青或变形,到了殡仪馆还得费劲修复。我妈就记下了,还特意叮嘱我:“以后要是妈走了,你别急着扑上来哭,等十分钟,让妈安安静静走。”她当时说这话时,我们正在包饺子,她笑眯眯的,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我那时候还笑她:“妈,你咒自己呢?”她用沾了面粉的手指点我额头:“傻孩子,生死有命,妈就是怕你到时候哭得没样子,还把妈弄疼了。”我爸在旁边听着,当时还调侃:“你妈这是提前给自己办后事呢。”我妈抓起一把面粉就撒向我爸:“死鬼,你才办后事!”面粉飞扬,我们仨笑成一团。谁能想到,那竟成了预言。
我爸说,其实从专业角度,人刚咽气,心脏停跳,血液循环停止,但细胞还没完全死亡,肌肉可能还会有轻微收缩。这时候如果大力摇晃或按压,确实可能造成不必要的损伤。而且,给家属留十分钟缓冲,也是让生者接受现实,避免冲动下做出后悔的事。我爸在殡仪馆见过太多家属在悲痛中抓伤自己、撞墙,甚至把气撒在遗体上,最后追悔莫及。我妈那句话,既是保护我爸的工作,也是保护我。
我妈走后,我按照她说的,没在头十分钟碰她。我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但没用力,只是轻轻贴着。我爸给我妈盖上白布,然后我们俩就那么坐着,谁也没哭。十分钟过去了,我爸才起身,开始给我妈整理遗容。他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瓷器。他给我妈擦脸,梳头,涂上她最喜欢的口红。我看着我爸,突然发现他老了,手在抖。他一边涂口红一边嘟囔:“你这个老太婆,一辈子跟我吵,走了也不让我省心。”眼泪就掉在我妈脸上,他赶紧用棉签擦掉:“别哭,妆花了。”我爸在殡仪馆给无数人化过妆,却从没这么紧张过。
后来,我妈的告别仪式很简单,我爸没让她进殡仪馆的普通厅,而是用了他工作多年的贵宾厅。他说:“你妈跟我一辈子,没享过福,走了得风风光光。”其实我知道,他是想亲自送她最后一程。火化那天,我爸坚持要自己推炉,被同事拦住了。他站在炉前,敬了个礼,说:“老伴,走好。”那是我第一次见我爸敬礼,也是最后一次。
现在,我爸退休了,每天在家给我妈的遗像擦灰。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爱开玩笑,但偶尔会跟我说:“你妈说得对,那十分钟,真的别碰。不是迷信,是尊重。”我点点头,心里想,我妈用她的方式,教我怎么面对死亡,怎么爱一个殡仪馆的丈夫,怎么在最后一刻,还替我们着想。
人刚咽气那十分钟,千万别碰。不是因为怕鬼,是因为怕疼,怕后悔,怕来不及说再见。我妈走了,但她教我的这句话,我会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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