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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境供应链合规冲突的法律应对(上)

盈科深圳律师事务所 2026-11-19 11:26 评论 0 赞 0 原文

近年来,美国针对进口产品强迫劳动风险的执法持续强化,供应链追溯、原材料来源核实及尽职调查记录,已成为美国进口商合规关注的重点。与此同时,中国反外国制裁、反不当域外管辖及产业链供应链安全制度不断完善,对特定外国措施的执行、供应链调查及信息披露行为设置了相应法律限制。

由此,跨境供应链企业面临一个实际问题:

进口商为满足海关要求,需要取得中国供应链的生产、采购和原材料来源证据;中国供应商是否必须配合?如果相关调查或信息提供受到中国法律限制,又应如何处理?

本文结合2026年中美相关法律与监管变化,分析这一问题的法律边界。

美国进口商为什么越来越重视供应链证据?

2026年6月,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U.S. Customs and Border Protection,以下简称CBP)推出新版《强迫劳动执法进口商操作指南》(Forced Labor Enforcement Operational Guidance for Importers),并于6月12日发布正式公告。新版指南整合了《1930年关税法》第307条、《维吾尔强迫劳动预防法》(Uyghur Forced Labor Prevention Act,以下简称UFLPA)及《通过制裁反击美国敌人法》(CAATSA)项下的相关执法程序,并就供应链文件准备、风险识别及海关应对提供了指导。[1]

1. UFLPA的可反驳推定

美国《1930年关税法》第307条(19 U.S.C. §1307)原则上禁止进口全部或部分使用强迫劳动生产的商品。

2021年12月23日签署成为法律的UFLPA(Public Law 117-78),在此基础上确立了“可反驳推定”(Rebuttable Presumption),该推定机制自2022年6月21日起实施。

根据UFLPA第3条,全部或部分在中国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开采、生产、制造,或者由UFLPA实体清单所列主体生产的货物,原则上被推定适用《关税法》第307条规定的进口禁令。

但推定并非不可推翻。根据UFLPA第3条第(b)款,进口商申请例外须满足法定条件,包括充分遵守相关执法指南、完整且实质性地回应CBP询问,并以“清楚且令人信服的证据”(Clear and Convincing Evidence)证明涉案货物并非全部或部分使用强迫劳动生产。[2]

实务中,需要区分两条不同的审查路径:

·适用性审查(Applicability Review):进口商主张涉案货物不属于UFLPA可反驳推定的适用范围,例如能够证明货物及其投入材料不涉及新疆生产环节,也不涉及触发推定的清单实体。

·例外审查(Exception Review):货物属于推定范围,进口商则依照UFLPA第3条第(b)款申请例外放行。

两条路径的审查对象与证明要求不同。适用性审查重在证明货物不属于推定范围,而例外审查则须满足法定的较高证明标准

2026年1月21日起,CBP还要求进口商通过其强迫劳动在线门户(Forced Labor Portal)提交上述两类审查申请。[3]

同时应注意,UFLPA并非一项禁止所有中国制造产品进入美国市场的法律。不属于其推定范围的产品,仍须遵守《关税法》第307条及其他适用的进口规定。

2. 尽职调查与进口商的合理注意义务

根据19 U.S.C. §1484(a)(1),进口记录中的进口商(Importer of Record)办理进口申报时,应当履行合理注意义务(Reasonable Care),提交使CBP能够判断货物是否准予放行的必要信息。[4]

这一义务并非2026年新增。

CBP长期要求进口商关注产品生产过程及供应链风险。2026年新版指南进一步提供了供应链尽职调查示例、重点行业建议性证明文件,以及货物被扣留、排除后的应对程序。

对于风险较高的供应链,进口商可能需要开展供应商风险筛查、原材料来源追溯、交易及生产记录核查、持续监控,并提前整理能够对应具体进口货物的证据。

由此可见,供应链尽职调查与进口商履行合理注意义务密切相关。

但需要注意:合理注意义务并不意味着CBP指南建议的所有尽调措施,都对每一名进口商构成完全相同的独立法定义务。 是否履行了合理注意义务,仍须结合适用法律、商品风险、进口商掌握的信息及具体申报事实判断。

更重要的是:美国进口商承担的法定海关合规义务,并不会自动转化为中国供应商必须无条件配合调查、提供全部资料的法律义务。

在跨境交易中,中国供应商应承担多少调查配合与信息披露责任,仍须结合采购合同、相关交易安排及适用的中国法律判断。

中国反制制度对供应链调查设置了哪些法律边界?

美国进口商需要供应链证据,而相关资料往往掌握在中国制造商及其上游企业手中。中国供应商能否配合,需要进一步审查调查目的、实施主体、具体行为以及适用的中国法律。

1. 《反外国制裁法》:不得执行或协助执行外国歧视性限制措施

《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外国制裁法》第12条规定,任何组织和个人均不得执行或者协助执行外国国家对我国公民、组织采取的歧视性限制措施;相关行为侵害我国公民、组织合法权益的,受害方可以依法提起诉讼,请求停止侵害、赔偿损失。

该法第11条同时规定,我国境内组织、个人应当执行国务院有关部门采取的反制措施。[5]

因此,供应链企业面临两类需要分别判断的法律义务:一是不得执行或协助执行外国针对中国主体的歧视性限制措施;二是必须遵守中国主管部门依法作出的具体反制决定。

2025年3月23日起施行的《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外国制裁法〉的规定》(国务院令第803号)进一步明确:

·根据第8条,有关交易、合作限制可以涉及经贸、科技、法律服务、环保等领域;

·根据第9条,其他必要的反制措施还可能包括限制数据及个人信息提供;

·根据第17条,对执行或者协助执行外国歧视性限制措施的行为,主管部门可以依法约谈、责令改正并采取相应处理措施。[6]

这些规定对供应链调查具有实际影响。

例如,境外采购商要求中国企业依据特定外国限制措施,停止与某家中国上游企业合作。这一要求究竟属于正常商业风险管理,还是构成执行或协助执行外国歧视性限制措施,需要结合外国措施的性质、涉及主体、实际行为及法律后果综合判断。

2. 第835号令:外国不当域外管辖措施的识别和应对机制

2026年4月7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外国不当域外管辖条例》(国务院令第835号),进一步建立了外国不当域外管辖措施的识别、阻断及应对机制。

根据该条例第6条,国务院法治部门会同其他有关机关开展外国不当域外管辖措施识别工作,有关组织、个人可以提出识别建议。识别时须综合考虑有关措施是否违反国际法和国际关系基本准则、域外管辖联系是否适当,以及是否损害中国国家利益和中国主体合法权益等因素。

对于经识别构成外国不当域外管辖的措施,国务院法治部门可以依法公告。条例同时确立了不得执行或协助执行外国不当域外管辖措施的规则,并规定中国公民、组织在特殊情况下可以依照法定程序申请在特定范围内执行有关措施。

此外,条例第8条规定了恶意实体清单及相应反制措施,第13条规定了针对具体执行或协助执行行为的禁执令制度。[7]

这里必须明确:第835号令建立的是识别和应对外国不当域外管辖措施的制度,对于具体供应链调查,应当结合条例所规定的识别标准及程序,核实相关措施的法律性质、主管部门已经作出的决定,以及有关反制措施或禁执令的适用情况。

3. 第834号令:境内供应链调查必须符合法律

2026年3月31日起施行的《国务院关于产业链供应链安全的规定》(国务院令第834号),对产业链供应链安全及有关调查活动作出了进一步规定。

其中,第13条明确:任何组织、个人违反我国法律、行政法规、部门规章和国家有关规定,在我国境内开展与产业链供应链相关的调查等信息收集活动的,有关部门依法采取相应处理措施。[8]

该条并未一概禁止正常的商业审核、质量追溯或供应链尽职调查,其规制对象是违反中国相关法律规定的信息收集活动。

但是,当境外采购商指定的第三方机构进入中国工厂,要求调取原材料采购记录、完整供应商名单、员工资料以及上游企业生产信息时,需要核查调查活动本身及相关信息处理行为是否合法。

尤其需要明确:谁在开展调查?基于何种目的?资料由谁控制?调查结果将交给谁?是否涉及受限制的信息或主体?

4. 2026年8月反制决定:第三方合作风险已成为现实问题

2026年7月31日,美国国土安全部宣布将43家实体新增至UFLPA实体清单,相关可反驳推定自8月3日起适用。此次扩容后,清单所列实体数量达到187家。[9]

同年8月5日,中国商务部发布2026年第2号令,将以下6家美国实体列入反制清单:

·应用DNA科学公司(Applied DNA Sciences, Inc.)

·地层水库公司(Stratum Reservoir, LLC)

·阿尔塔纳技术公司(Altana Technologies, Inc.)

·责任商业联盟(Responsible Business Alliance,RBA)

·维泰集团(Verite Group, Inc.)

·人权在中国组织(Human Rights in China,HRIC)

该决定明确,禁止我国境内组织、个人与上述实体进行有关交易、合作等活动,自2026年8月5日起施行。[10]

这一决定使第三方尽职调查中的主体合规问题更加具体。

例如,美国进口商希望通过RBA或其他被列入反制清单的机构开展中国供应链调查时,即使采购合同约定供应商必须配合买方指定的第三方,中国供应商仍须遵守适用的反制决定,不能仅凭合同约定继续开展被禁止的合作。

但也需要区分:对特定机构实施交易、合作限制,并不意味着所有使用该机构制定的标准、加入其会员体系或采用相关审核方法的企业,均被列入反制清单。 是否属于禁止的交易或合作,仍应依据决定的具体适用对象、限制范围及实际行为判断。

对于确有特殊情况需要开展受限制活动的主体,《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外国制裁法〉的规定》第16条设置了申请程序。但申请能否获得批准、获准范围如何,均须以主管部门决定为依据。

供应链资料能否向境外提供:区分数据性质与接收方

除反制裁问题外,跨境供应链尽调还涉及数据保护与商业秘密保护。

美国进口商可能需要获取采购订单、交易发票、运输记录、生产台账、工资工时资料以及原材料来源信息,但这些资料在中国法律下并非具有相同性质。

1. 普通商业资料不等于重要数据

部分采购及物流记录可能仅涉及一般商业信息。

2024年3月22日起施行的《促进和规范数据跨境流动规定》第3条明确,国际贸易、跨国生产制造等活动中收集和产生的数据向境外提供,如果不包含个人信息或者重要数据,可以免于数据出境安全评估、个人信息出境标准合同和认证等特定程序。

对于个人信息出境,该规定也设置了相应豁免情形及不同适用条件。[11]

因此,不能将所有供应链资料一概认定为重要数据,也不能认为任何员工信息出境都必须履行完全相同的数据出境程序。

但免于特定数据出境程序,不等于免除个人信息保护及其他法律义务。

例如,工资、考勤及劳动合同资料可能包含员工个人信息。相关信息的收集、向境外提供及后续使用,仍须依法审查处理目的、必要性、合法处理依据、告知要求及个人信息保护影响评估义务。

尤其需要注意,采购商要求提供员工信息,并不当然等同于中国个人信息保护法律下已经取得了合法处理和跨境提供该信息的依据。

2. 商业秘密也需要独立保护

供应链调查还可能涉及另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上游企业的商业秘密。

完整供应商名单、采购价格、工艺参数、客户关系及特定原材料来源信息,可能涉及企业的重要商业利益。

根据2025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第10条,符合不为公众所知悉、具有商业价值并经权利人采取相应保密措施等条件的经营信息、技术信息,可以构成商业秘密。2026年6月1日起施行的《商业秘密保护规定》进一步细化了相关保护规则。[12]

因此,供应商不仅需要判断资料是否允许跨境流动,还需要判断自身是否有权披露相关信息。

例如,一级供应商掌握的二级供应商采购合同或工艺资料,可能受到双方保密约定及商业秘密保护规则约束。一级供应商不能仅凭下游客户提出调查要求,就认为自己有权完整提供全部上游资料。

3. 向商业客户提供资料,与向外国执法机构提供资料并不相同

《中华人民共和国数据安全法》第36条规定,境内组织、个人未经中国主管机关批准,不得向外国司法或者执法机构提供存储于中国境内的数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信息保护法》第41条对个人信息处理者向外国司法或者执法机构提供存储于境内的个人信息,作出了相应限制。[13]

因此,应当区分两种情形:

其一,中国供应商根据采购合同,向境外商业客户提供依法可以披露的交易或生产资料;

其二,中国境内主体根据外国司法或执法机构的要求,向其提供存储于境内的数据。

二者不能直接适用相同的法律判断。

如果境外采购商或第三方机构实际上承担了为外国执法机构收集、转交相关资料的任务,则需要进一步审查实际收集目的、委托关系、资料接收方及信息流转路径,判断是否涉及上述法定限制。

委托第三方尽调,能否化解中美法律冲突?

实践中,国际采购商经常委托第三方机构开展供应商审核、风险调查及原材料追溯。

这种模式可以提高调查效率,也能减少采购商直接接触供应商内部信息的需要,但其法律效果存在两个不同的边界。

1. 第三方报告不等于充分的美国海关证据

美国进口商承担的进口申报及合理注意义务,不会因聘请第三方而自动转移。

美国国土安全部2022年发布的UFLPA执行战略指出,第三方审核本身不足以证明企业已完成尽职调查。在新疆相关的特定高风险环境下,审核结果的可信性还可能受到限制。[14]

例如,一家中国工厂通过社会责任审核,并不能据此直接证明某批出口产品所使用的全部上游原材料均符合美国进口要求。

劳动用工风险评价,与具体货物的供应链来源证明,是两个需要区分的问题。

如果第三方只能出具“未发现强迫劳动风险”的一般性结论,却无法提供支撑该结论的实际生产、交易及物流证据,报告能否满足CBP要求仍存在不确定性。

2. 第三方调查也不能自动排除中国法律限制

第三方可以在合法授权范围内核实资料、建立证据索引并说明调查结果。

但如果调查机构自身受到中国反制措施限制,或者某项调查、信息提供行为本身违反适用法律,增加第三方环节并不能使原本受到禁止的活动变得合法。

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分级披露、保密核实及数据最小化等措施,可以作为减少信息过度流转的商业安排。

例如,对于涉及上游供应商商业秘密的资料,交易双方可以讨论是否由依法合规的独立机构进行有限核实,或者采用经授权的文件查验及证据索引方式,减少原始资料的不必要流转。

但这些安排能否满足CBP对具体货物的证明要求,仍须根据美国法律和实际证据判断。

3. 企业如何判断是否可以配合调查?

从法律风险管理角度,可以将调查要求拆解为三个问题:

第一,调查行为是否合法?

核查调查目的、调查机构、参与主体及所依据的外国措施,判断是否存在适用的中国反制决定、交易限制或其他禁止性规定。

第二,资料能否依法提供?

区分普通商业资料、商业秘密、个人信息及可能涉及重要数据的资料,并核实资料来源、披露权限、实际接收方及跨境提供要求。

第三,合法提供的证据是否足以满足交易需要?

在不违反中国法律的前提下,与进口商核实其实际证明目的、需要对应的货物批次及证据类型,讨论合法可行的核实或披露安排,并评估这些安排能否满足美国海关要求。

对于确实无法合法提供的资料,应当及时向交易对方说明具体障碍,保留双方沟通及处理记录。

同时,调查配合范围、证据提供责任、第三方机构选择以及资料无法依法提供时的处理机制,也应当在采购合同或相关协议中予以合理安排。

结语

美国强迫劳动进口执法,正在推动采购商更加深入地核实供应链来源、生产过程及相关证据;与此同时,中国反外国制裁、反不当域外管辖、产业链供应链安全及数据保护制度,也为特定调查和信息披露行为设置了法律边界。

对具体交易而言,美国进口商需要取得的证据,与中国供应商能够合法取得和提供的信息之间,确实可能存在难以协调的差异。

美国进口商需要履行海关合规义务,中国供应商则需要在本国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履行合同义务。 双方应结合适用法律、合同约定及具体交易情况,明确供应链调查、信息披露及相关责任的边界。

如果供应商无法合法提供美国海关所需证据,货物可能面临扣留、排除或者交易受阻。此时,问题将从供应链尽职调查延伸至合同履行层面:

供应商是否构成违约?进口商是否承担相应责任?货物、货款及其他损失应由谁承担?

这些问题,将在下篇结合国际货物买卖合同规则及中国司法案例进一步讨论。

1.CBP,CSMS #68927213,2026年6月12日,《Launch of CBP’s Forced Labor Enforcement Operational Guidance for Importers》。

2.UFLPA,Public Law 117-78,第3条;CBP,《Uyghur Forced Labor Prevention Act Importer Guidance Available》,2022年6月。

3.CBP,CSMS #67466320,《Launch of the Forced Labor Portal》,2026年1月21日。

4.19 U.S.C. §1484(a)(1),《Entry of Merchandise》。

5.《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外国制裁法》,第11条、第12条。

6.国务院令第803号,《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外国制裁法〉的规定》,第8条、第9条、第17条。

7.国务院令第835号,《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外国不当域外管辖条例》,第6条、第8条、第11条、第13条。

8.国务院令第834号,《国务院关于产业链供应链安全的规定》,第13条。

9.美国国土安全部,2026年7月31日《DHS Announces the Addition of 43 Companies to the UFLPA Entity List》;美国《联邦公报》2026年8月3日公告,91 FR 48913,官方公告原文

10.商务部令2026年第2号,《关于对应用DNA科学公司等6家美国实体采取反制措施的决定》,2026年8月5日。

11: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令第16号,《促进和规范数据跨境流动规定》,第3条及第5条至第8条。

12.《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2025年修订),第10条;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令第126号,《商业秘密保护规定》。

13.《中华人民共和国数据安全法》,第36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信息保护法》,第41条。

14.美国国土安全部,2022年6月17日,《Strategy to Prevent the Importation of Goods Mined, Produced, or Manufactured with Forced Labor in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第44页关于第三方审核局限性的说明。


跨境供应链合规冲突的法律应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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