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荣长篇小说(长安梦里梦)
第48章:苏媚的证词
王春荣
作者:王春荣
段辞低头看向地面上流淌的琥珀色茶汤,迷药的特殊气味混着普洱的陈香钻进鼻腔,他指尖在桌沿下悄悄收紧,抬眼看向站在桌边的苏媚,对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眼神里藏着只有他能看懂的求救信号。王春荣脸上的笑意彻底冷了下来,指尖攥紧了手里的紫檀佛珠,指节捏得泛出青白。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王春荣的声音沉得像浸了冰的石头,目光扫过苏媚煞白的脸颊,又落回段辞沾了半片茶渍的鞋尖上,“工地的事让赵刚去处理就行,用得着你亲自跑过来打断我们吃饭?”
包间里的檀香气息瞬间变得滞重,段辞能听见自己后颈的脉搏在突突跳,他顺着苏媚递来的台阶往后缩了缩椅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慌乱,像个被这场面吓懵了的普通文保员:“王总要是工地有急事就先去忙,我这边也没什么事,刚好回片区接着做文物登记,不耽误您正事。”
他没等王春荣接话,就顺势站起身拎起脚边的帆布包,指尖蹭过包侧别着的便携开锁工具,金属冰凉的触感让他紧绷的神经稳了大半。王春荣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强行留他,指尖松了松攥得发紧的佛珠,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行,那今天就先到这,改天我再单独请你吃饭,咱们好好聊聊曲江片区的文保规划。”
段辞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出了那间飘着檀香和普洱陈香的包间,廊下的冷雨丝扑在他脸上,把刚才憋在胸口的滞闷感冲散了大半。他没让司机送自己,顺着槐树林的柏油路走了半公里才拦到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皮革座椅上混着烟味和橘子皮的清香味,报出老城区出租屋的地址后,他靠在后座上闭着眼,指尖反复摩挲着掌心被筷子硌出来的浅印。车沿着古城墙根往老城深处开,路边泡桐树的枝叶被风刮得拍打着车窗,雨珠在玻璃上划出歪歪扭扭的水痕,车窗外闪过的青灰色城砖轮廓,和他二十年前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付完车钱踩进单元楼门洞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老旧的单元楼楼道里飘着邻居家炖萝卜的暖香气,声控灯被他的脚步声震亮,昏黄的灯光落在斑驳的水泥墙面上,墙根堆着几坛住户腌的酸菜,玻璃坛口蒙着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啦响。他租住的是顶层一居室,是文保中心早年留下来的老家属楼,墙皮掉了大半,窗户外正对着古城墙的南段,推开窗就能摸到城墙上垂下来的爬山虎藤蔓。他掏出钥匙拧开锈迹斑斑的铁门锁,反手把门锁死,靠在门板上缓了半分钟,把帆布包往堆满旧文保资料的木桌上一扔,刚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杯壁的温度还没传到掌心,敲门声就轻响了三下。
段辞的指尖瞬间按在了腰后别着的折叠刀刀柄上,刀刃的冷意隔着薄薄的布料渗进皮肤,他放轻脚步凑到门后,没立刻开门,透过猫眼往外看,楼道里昏黄的灯光下站着的居然是苏媚。她身上的职业套裙沾了不少雨点,发梢滴着水,怀里抱着的文件袋被她紧紧护在胸口,没沾到半点潮气。段辞迟疑了两秒,抬手拧开了门锁,侧身把她让进屋里,门外的冷风裹着雨丝吹进来,把桌上摊开的半张《长安八水志》书页吹得掀了两页。
“我绕了三条街,确认没人跟着我才上来的。”苏媚反手把门锁死,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发梢的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她胸前的文件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抬眼打量了一圈这间堆满旧资料的出租屋,墙角堆着半摞文保普查的旧台账,窗台上摆着几个从拆迁片区捡回来的碎瓷片,窗外的雨打在古城墙的青灰砖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段辞给她递了一杯热开水,搪瓷杯的边缘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发黑的铁皮。苏媚接过杯子捧在手里,热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她冻得冰凉的指尖,她抬眼看向段辞,眼神里没有了之前在王春荣身边时的小心翼翼,只剩下一片沉得化不开的恨意。她把怀里抱着的文件袋放在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银色的录音笔,还有一个拷满数据的移动硬盘,推到段辞面前的桌面上,塑料外壳碰撞木质桌面,发出轻脆的声响。
“这是我偷偷录了三个月的东西,王春荣跟境外走私集团的每一次通话,我都录下来了。”苏媚的指尖按在录音笔的播放键上,熟悉的沙哑嗓音从小小的扬声器里传出来,正是王春荣的声音,他在电话里跟境外的买家讨价还价,说等曲江片区的拆迁进度到了,找到剩下的半幅八水古卷,就把整幅古卷和藏在遗址里的唐代皇家文物一起运出去,报价三亿美金,一分钱都不能少。录音里还提到了二十年前段家的那场大火,王春荣在电话里笑着说当年做得干净,连警察都没查到半点线索,唯一漏网的那个小崽子,找了二十年都没找到,现在也该冒头了。
段辞的指尖按在冰凉的录音笔外壳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二十年的血海深仇在胸腔里翻涌,他几乎能闻见录音里混着的、当年段家火场里的焦糊气味。苏媚捧着搪瓷杯的手微微发抖,热水晃出杯沿,滴在她的手背上,她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烫意,眼睛里慢慢漫上一层水汽。
“我爸妈当年也是被王春荣害死的。”苏媚的声音发颤,指尖攥着搪瓷杯的杯沿,指腹捏得发白,“我爸当年是西安考古队的队员,二十年前跟着队里去挖泾阳的唐代遗址,无意中撞见王春荣带着人盗掘文物,他偷偷把证据藏了起来,转头就被王春荣设计扣上了倒卖文物的帽子,判了十年,在监狱里被人活活打死了。我妈受不了这个打击,从古城墙上跳了下去,连尸首都没找全。”
她说到这里,抬眼看向段辞,睫毛上挂着的泪珠掉下来,砸在桌面上摊开的桑皮纸上,晕开一小片浅淡的湿痕。她三年前故意应聘进王春荣的公司当秘书,忍了整整三年,看着他在人前装成深耕本土的文化慈善家,背地里把一件又一件珍贵文物偷运出境,手上沾了数不清的人命,她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找到足够的证据,把王春荣送进监狱,给爸妈报仇。
“他现在已经开始怀疑‘渭水’的真实身份了。”苏媚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段辞放在桌角的专案组加密专线手机,“他昨天刚把赵刚叫到办公室,让他去调二十年前所有在那场大火里失踪的段家亲属的户籍信息,他查到当年段家有个小孩在孤儿院待过,现在就在文保系统上班,很快就能顺着线索摸到你头上。他还跟境外的人通了气,说要是确认了你的身份,不用留活口,直接把人做掉埋在曲江拆迁片区的地基里,神不知鬼不觉。”
段辞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之前以为自己的伪装足够天衣无缝,没想到王春荣的手已经伸到了二十年前的户籍档案里。他指尖敲了敲桌面,脑子里飞速运转,所有后续的计划在几秒钟之内全部重新排布,原本打算再拖三个月等拆迁进度过半再动手,现在看来,根本等不到那一天了。他抬头看向苏媚,对方的眼神里没有半点虚情假意,这么多年潜伏在王春荣身边的恐惧和煎熬,都明明白白写在她泛红的眼尾。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砸在老旧的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楼下巷子里卖腊牛肉的摊子早就收了摊,风卷着远处城墙根下老槐树的枝叶晃动,声控灯被风吹得晃了两下,楼道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皮靴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一步一步往顶层的方向走过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混着两个粗哑的说话声,段辞瞬间听出那是赵刚的声音,他指尖瞬间按在了腰后的折叠刀刀柄上,刀刃咔哒一声弹开,冷冽的金属寒光在昏黄的灯泡下一闪而过。
厚重的脚步声停在了出租屋的门板外,赵刚的拳头砸在老旧的铁门上,哐哐的声响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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