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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驼与沙漠

小杨爱新疆 2026-11-19 20:36 评论 0 赞 3 原文
骆驼与沙漠


爷爷是打过朝鲜战争的。1952 到 1954 年,他随部队在朝鲜作战,归国之后,担任文化教员,辗转在上海财务班、华北干校、地质部航空摄影队,先后做管理员、会计。

后来祸事落在会计这份差事上,按爷爷的说法,他被冤枉私收公款九百多元,遭到撤职查办。无路可走之下,他带着全家动身,奔赴新疆吐鲁番鄯善,投身边疆建设。那片戈壁,就是我日后长大的故土。

我们家 1968 年进疆,在戈壁里熬了许多年。一直到 1980 年,案子终于平反。当年十月,爷爷调回江苏徐州睢宁县民政局,重操会计旧业,一直干到退休。

我是 1992 年生人,爷爷 1993 年才退休。也就是说,1993 年之前新疆的那些事,我自己都没赶上,都是长大以后,听家里长辈你一言、我一语,慢慢串起来的。

更小的时候,我和姐姐算是留守儿童。父母去山东谋营生,把我和姐姐交给了爷爷奶奶。两位老人家前几年先后走了,念起这一节,心里仍疼得厉害。那时候身边没有爸妈的身影,连照片都少见。和姐姐玩累了,就躺在土路上睡过去,醒来才被亲戚抱回屋。

一天下午,奶奶叫醒在沙发上睡着的我。那张旧沙发,靠背上满满都是我、哥哥姐姐吃完泡泡糖贴上去的贴纸。奶奶说:“小鹏,你看那是谁?” 我看了一眼对面朝我笑的女人,转头又看向奶奶,目光没有多停留。奶奶接着说:“那是你妈妈。” 愣了一小会儿,我认下了。那陌生感很重,仿佛那时候谁告诉我这是妈妈,我都可以承认。


骆驼与沙漠


至于爸爸,很久以后到了山东,我才看清他的样子。后来上一年级,外公把我和姐姐送到山东。

到了山东东营,很快就去小学报了到。也许是天生胆小,我惧怕上学。每次父亲把我送到学校,他一转身赶去工地,我后脚也就悄悄离开学校。倒不是不喜念书,实在是身边没了可依赖的人,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爷爷当过兵,他教儿子,向来是敢打敢拼的路子。父亲从老师那里听说我总逃学,便学着爷爷那套话对我说:“男孩子,有什么好怕的,要是在学校有人欺负你,你就打他。” 这句话,在我心里分量很重。其实我怕的从来不是看不见父亲的身影,而是怕得不到父母的叮嘱、没有他们的消息。有一回老师又叫父亲去学校,他下意识以为,我又是偷偷跑掉了,预备着好好训斥我一顿。可事情出乎他的意料 —— 这一次,我真动手打了同学,把对方的鼻子打出了血。我抬着头,用坚毅又带着几分自豪的眼神望向爸爸,仿佛自己拿到了一朵大红花,安安静静等着他的夸奖。

日复一日上学、放学、回家,闲暇时我和姐姐常会跟着父亲去工地玩。我们总爱躲在父亲宽厚的身后,仿佛他一身臂膀,能挡下所有凶险,护着我们平安。姐姐的一颗大门牙,就是在工地玩耍时磕掉的。爸妈心疼得不行,那时我年纪太小,不懂这份疼,也不懂得护着姐姐。后来一次吃饭,姐姐后镶的门牙脱落,混在米饭里,她自己浑然不觉。我一眼瞧见,当即笑着喊:“姐姐,你的牙呢?” 话音落得太迟,那颗牙已经跟着米饭,被姐姐一口吞进了肚子里

也不知过了多少日子,我才慢慢从和爷爷奶奶分离的怅然里缓过来。平日里常和附近两个伙伴待在一处,上学放学结伴同行,一来二去,彼此生出很深的情谊。

那天正是平常的课堂,才上第一节课。我留意到老师总下意识望向窗外,嘴里轻声纳闷,是谁在外面。我跟着转头一看,居然是爷爷,在窗外来回踱步,目光往教室里搜寻。他还是那副挺直的模样,一身朴素的旧衣裳,隔着玻璃窗,目光细细扫过每一个孩子。我心里一下子就懂了,他是来找我的。我埋着头,当场就哭了。我太想念爷爷奶奶,想念他粗糙的手掌,想念他沉默的陪伴,这份想念,直到今天也没有淡去。

爷爷循着老师靠近我的身影,锁定了我的位置。他没有推门进来打扰上课,就那样静静站在窗外,隔着一层玻璃望着我,一直等到我放学。时至今日,我依旧想把这个瞬间定格下来,留住窗外那个遥遥望向我的身影(写到这里的时候,我已经泪湿眼眶)

从前在老家的时候,爷爷总爱牵着我的手走土路,掌心粗糙,布满老茧,是常年握笔、干粗活磨出来的。他话不多,却常常把我架在肩头,慢悠悠在院子里打转,或是蹲下来,用小刀削一根甜甜的芦苇杆给我。他当过兵,脊背永远挺得笔直,沉默的时候,身上自有一种安稳的力量,那是我幼时最安心的依靠。我本以为,到了山东之后,这份依靠就隔着很远的路,很难再见到了。

自那之后,我上学再也没有偷偷跑掉。心里装着父亲和爷爷两份守护,我觉得自己比谁都强大。可这份安稳没过多久,父亲忽然说,我们要去新疆。新疆,就此成了我往后长大的地方。

前些年和大姑闲谈,她说起当年的往事。那时候爷爷奶奶回了江苏,把其他兄弟姐妹一并带走,只留大姑独自留在新疆。大姑那时已经成家,姑父是地道的山东大汉,在瓜果研究所做技术,精通哈密瓜种植。

大姑心里孤单惶恐,不知道是写信还是打电话,年代太久,我已经记不清了。她带着哭腔联系爷爷,大意是:我一个人留在新疆心里害怕,能不能让二弟过来?福银(大姑父)懂种哈密瓜的技术,可以教他谋生。

骆驼与沙漠


一年级的学期还没有过半,我们就要动身去往大西北。小小的心里,盛满了对两个小伙伴的不舍。那天傍晚放学,我们三个留在教室值日打扫。我忽然直起身,拿起粉笔在黑板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叫他们也过来写上。我转过头,眼眶已经湿了,跟他们说,一定要记住彼此的名字,往后还要再相见。

那个女同学的名字,我早就记不清了。往后漫长岁月里,我反复回想,终究抵不过时间的冲刷。男同学,我只牢牢记得名字里一个 “龙” 字。我一次次向父亲打听当年上学的镇子、那所小学的名字,心底一直盼着,哪天回去,能找到他们。直到现在,这件事仍像一个悬而未决的约定,等着我们重逢。我只愿他们平安顺遂,静待重逢那日。

临走前一天,我们还在大院那座老旧的滑滑梯上玩耍,那是我们日日相伴的地方。他们仰起头望着天,问我新疆在哪里。我答应他们,等我到了,就告诉他们!

在这满是不舍、别离与短暂重逢的种种情绪里,夹杂着眼泪与欢喜,终究还是等到了这一天。火车轰鸣的声响,像一把锋利的刀刃,把这一段时光生生切断,尽数留在了那段定格的童年之中。一切如梦似幻,我总在回忆的缝隙里反复搜寻,想要找到证据,证明这一切都真实发生过。

征得爷爷应允之后,父亲才下定主意,一路向西,奔赴吐鲁番鄯善 —— 那是父亲曾经生活过的土地。我的故事,也将在这片戈壁上徐徐铺开

正式入疆

九十年代的绿皮火车走得极慢,车厢里沿途的记忆,我早已模糊不清。后来听父亲说起,这一路要足足三天三夜。夜里睡觉,大人就把我安置在座椅底下,我安安静静,不哭不闹,能在那狭小的地方睡上一整晚。

新家安在鄯善县七克台的戈壁农场。农场有队长,跟姑父一样姓候,统管农事,姓氏一样,可做人做事有着天壤之别。农场设有集体食堂,拌面是饭桌上最寻常的吃食。姑父在这里负责管护农场唯一一台老旧耕地机,机器常年受风沙侵蚀,故障不断,我常常蹲在边上,静静看他修理。经姑父安排,父亲就在这片垦出来的土地上安顿下来,种哈密瓜

农场北边是终年覆雪的天山,南边静卧着库木塔格沙漠,我们那片狭小却倔强的农场,就落在冰雪与黄沙合围的盆地里。戈壁本是寸草不生的荒滩,是人们引来了天山融雪,修起蓄水池,这片盐碱深重的土地,才慢慢生出生机。在常年少雨的戈壁上,水,就是所有人的命根。

而那一方蓄水池,自然而然成了整个农场的中心。离天山不远的地方修有水坝,山上终年积雪,融水若是不存下来,便白白流走,实在可惜。要等队长上报,地里的作物急需浇灌,坝上的闸口才会开启,雪水顺着渠流下来。

我和小伙伴一听见来水的消息,就结伴往北徒步,走到 312 国道边便停下脚步,不再往前。这条国道像一道无形的界线,跨过去,仿佛就离开了农场这一方安稳的庇护。

于戈壁而言,这条国道,就是连通外界的脐带。九十年代还没有连霍高速,南来北往的货车、赶路的行人,全都奔着这条路往前走。无数远赴戈壁讨生活的人,有四川的、河南的、江苏的、甘肃的,穿过星星峡,踏入哈密,一路走到鄯善。我们藏在盆地里的小小农场,通往集市的土路,尽头也接上这条国道。它是茫茫荒滩之上,唯一通向广阔世界的路

天山巍峨绵长,像一条静卧的巨蟒。那时我和小伙伴总觉得,山离我们很近。这边刚听见队长说要放水,心里便以为流水转眼就能到跟前,哪里懂得望山跑死马的道理。往往要熬上数个钟头,渠里的水才姗姗来迟。

冬日严寒,我们很少相约去等水;夏天却全然不同,日日盼着渠水到来,这份期待,甚至胜过每周一趟、去往几十公里外集市的欢喜。等水的次数多了,我们也摸出了门道,出门时总会揣上维族叔叔打的馕饼,一路带着。我们神情笃定,仿佛接到了队长分派的差事,我和小伙伴,就是前去探信的先遣队

忽然听见身旁维族男孩一声喊:“你们看,那是啥?” 还能是什么,是水来了。

干涸渠边的伙伴们一下子炸开了,欢呼着、蹦跳着、高声呼喊,如同迎接远道归来的亲人。水流的前锋裹着阳光,像一支凯旋的队伍,粼粼闪光,稳稳朝我们奔来。

众人欢喜喧闹的时候,我却悄悄出神。我在想,你们从那么远的天山深处流过来,会不会捎来爷爷奶奶的音讯。

就这样,在茫茫戈壁、炎炎烈日之下,我们跟着水头,一路吵吵嚷嚷,折返农场。这一趟追水的路,本就是和荒漠、和干旱博弈,是一场关乎生命的奔赴

当年兵团与地方农垦开荒建场,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先造林,再垦地。戈壁本是无垠荒漠,不先栽下小白杨锁住流动的黄沙,新开的田地根本守不住。一道道林带,把戈壁和农田隔离开来,小白杨便是绿洲的边界。独自在戈壁赶路时,远远望见连成一片的白杨,就知道前方有人烟、有活水,那是荒漠里绿洲独有的记号

我们农场地头,通往 312 国道的土路两侧,一排排白杨笔直地刺向天空。每次放学往回走,走到岔路口拐进这条土路,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它们。小白杨静静立在路口,如同荒滩上沉默的守卫,守着我们的田地,守着这二三十户人家赖以安身活命的家园

从老家的池塘到戈壁的蓄水池,从江苏一路辗转来到新疆,兜兜转转,路途与心境竟如此相像。蓄水池边上,是整个农场最热闹的聚集地,也是大伙傍晚纳凉的去处。那时候农场里连一台电视机都没有,每到黄昏,人们便聚在白杨木搭成的凉棚底下。食堂也设在这里,供农场管理人员就餐,旁人想要吃饭,是要掏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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